1

　　“哈？你们两个叛徒，说好了下去找我们，结果呢？自己在阳台上潇洒，让我在寒风中陪着你的疯魔媳妇？”

　　林凡上了楼，见我和艾浅站在阳台喝着酒，一时气愤不止，冲上来，抢下了艾浅手中的高脚杯。

　　若说我和艾浅有什么是写在基因里的，那应该就是不胜酒力吧。几杯下肚，艾浅已经脚下不稳，被林凡夺了酒杯之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阳台。而我已经有点眼神涣散，反正是双脚无力了，整个人瘫在阳台的栏杆上。

　　“烟火已经结束了！”

　　林凡将我从栏杆上拉起来，虽然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平时那么灵活，但还是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挣开了他。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放开了手，任凭我歪歪扭扭地扶着墙，依靠自己保持着直立的姿态。

　　“帮我拿个毛毯过来。”

　　林凡喊着穆夏，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我摆了摆手，想告诉他“我没事”，但舌头打结，难以好好地完整表达。感到阵阵头晕，胃里时时泛着恶心，我实在难以承受，无奈地靠着墙壁试图坐到地面上。

　　“站直了！”

　　他再次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瘫软的身体整个捞了起来。这次不管我如何不愿意，他都没再放手，而且语气中分明掺着怒气。我凭借着一股酒气、亦或是一股傻气，发起了最后的全力一挣，时间好像退回到第一次被他死死攥住手腕的那一天。最终，我的拼劲全力并没有收到一丝成效，他四平八稳地站着，表情变得异常难看。

　　接过穆夏递上来的毛毯，林凡将我从脖子到脚踝包裹了个严实，终于松开了手，任凭我自行决定“是站、是坐，还是躺”。我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阳台的木质地板上。

　　“你早就知道是么？”

　　“哈？”

　　林凡站在我一步远的地方。

　　“又发什么疯？”

　　下一秒，林凡蹲了下来，逼近了我的脸，虽然，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的视线早已模糊，但还是看见了他眼睛里盛着的巨大悲伤。

　　“艾笑，我真的不懂！不就是少了他纪繁一个么！”

　　林凡狠狠地抓住了我后脖颈，力道太重，即使我已全身麻木，还是感受到了隐隐的疼痛。

　　“可我的世界里原本就只有他一个人啊。”

　　林凡的手从我的后脖颈上无力地垂下，片刻后，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以后就一个人。”

　　他抬手帮我整理着脸上的碎发，擦掉了我脸上的泪水。

　　2

　　年三十就顶着宿醉的脑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醒来时，我一人躺在之前住过的那间卧室里，厚重的遮光床帘将落地窗遮得死死的，没有一丝光的房间里，一时间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抓起了手机，还好，至少没有睡到下午去。

　　“哈！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初一才起来呢！”

　　穆夏站在玄关，整理着春联，艾浅站在门外，应该是贴着福字。林凡则窝在沙发里，一边吃着坚果，一边看着“春晚直通车”。昨晚的一切，就像是噩梦一场，一觉睡醒，大家都还在我身边，热热闹闹的日子，一如既往。

　　“听林凡说，海明的传统年夜饭是要在饭店吃的？”

　　贴好了春联，艾浅走进客厅，关上了门。我突然想起了宿舍的年货和春联，但又不想破坏了眼下的美好，张了张嘴，又合上。

　　“你不是说有年货，还要贴春联么？”

　　“啊，对。其实……”

　　我刚想说“不用了”，林凡已经抽出湿巾，擦了擦手，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换衣服，处理完，好早点去吃年夜饭。”

　　不由我分说的语气一如既往，林凡又回到了曾经的状态。怎么说呢？好像是终于不再刻意与我划清界限了。

　　换好了衣服，林凡已经拿了车钥匙，站在门口等我。

　　“把双面胶拿着，大过年的，没地方买去。”

　　穆夏将贴春联的小工具用一个手提袋装好，递到了我的手上，像极了心细的老母亲。我才发现，从始至终，都不止我一人在旋涡的中心，但只有我是脆弱的那一个。

　　3

　　林凡坐在沙发上，用手指在鱼缸上画着圈挑逗着尼莫。我半开着门一个人贴着福字。

　　“它真的可以七天不吃饭么？”

　　“据说可以两个月不吃饭。”

　　林凡震惊地看着尼莫。

　　“我一直有个疑惑，鱼究竟喝不喝水？”

　　“哈？”

　　从高中起就是这样，林凡总会问我一些让我感到自己非常无知的问题。

　　“艾笑？”

　　我还在思考着鱼的问题，走廊里传来了无比生疏的问候。我抬起头，孟嫣然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当然，还有她身边的纪繁。这场景，只在我的幻想中出现过。

　　“好久不见。”

　　孟嫣然温婉地微笑着，和我打着招呼。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变得优雅了？单薄瘦削的身材，褪去了婴儿肥的面庞，更加精致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显得更大了一些。可能是为了上镜需要，所以有特别注意身材管理吧，我如是想着。

　　“你还没有贴完么？”

　　林凡看似不耐烦地走出来，我知道，他是为了帮我解围。

　　“呦，大明星！好久不见。”

　　代替我，林凡对着孟嫣然挥了挥手。孟嫣然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颤抖着将手挎在纪繁的胳膊上，与记忆中总是剑拔弩张的她，完全不同。

　　“手脚麻利点，时间快来不及了。”

　　林凡没再理会走廊里的人，抱臂催促我快点贴春联。但愣在一边的我，身体全然僵硬了，对于继续贴春联这个事情，已经完全应付不来了。

　　纪繁没打招呼，也未再做过多地停留，就这样直直地携着孟嫣然经过我们，走向了隔壁。

　　“我来吧，你帮我把双面胶贴好。”

　　林凡抢下了我手里已经贴好双面胶的上联，把下联和双面胶塞到我手里。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深陷在混乱之中的我，闻声看向林凡。

　　“上联应该贴在哪边？”

　　“哈？”

　　“哪边？”

　　林凡认真地看着我，我从悲伤的情绪中抽身出来，无奈地看着他，指了指横批。

　　“喏，横批是从左向右书写，上联就是左边。”

　　“讲究！”

　　4

　　包房里，穆夏和艾浅已经到了。我将特意准备的一束红玫瑰递给穆夏。

　　“新春快乐！”

　　“切，哪有春节送红玫瑰的。”

　　林凡揶揄着我，大大咧咧地选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就喜欢，要你管！”

　　穆夏接下那束红玫瑰，喜不自禁。

　　若是天天都是春节，那该多好。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几天之后，一切的热闹都会归于平静，又只剩下我一人。此时越幸福，以后就会越孤单吧。

　　“可以上菜了。”

　　艾浅走到包间门口，叫来服务生。

　　糖醋排骨、红糖糯米饭、香菇鳕鱼、白切鸡.....

　　看得出，每道菜都是为了符合我的口味而点的。

　　“为什么要吃年夜饭呢？”

　　林凡非常破坏氛围的发问，一时让我怔住。

　　“传说高阳氏有三个儿子，死后都变成了疫鬼。两个居住在江边，一个却住在人家屋内的角落里，专门在除夕夜里出来吓唬小孩子。由于火可以驱邪，人们便在除夕夜里燃烧炉火，再加上家人团聚，疫鬼就不敢出来惊扰小孩子了。”

　　艾浅极具耐心地给林凡科普着年夜饭的由来。

　　很多年，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了，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聊着天。在清津的那些年，艾浅总是借口工作忙，很少回家过年。我知道他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米雪儿，无奈之下才抛下了无辜的父亲，他心中定是有愧的。但就像父亲教导我们的那样，“先要活下去，才能再谈孝顺。”当时，那样的一个家，早已令艾浅窒息到无法呼吸了，他为了活下去，不得已而离开，父亲是理解的。

　　“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典故。”

　　穆夏将剥好的虾放到艾浅的碗里，一脸崇拜。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人，原来也是一件令人心满意足的事情啊。穆夏被艾浅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时刻牵引着，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短短两天的相处，我发现自己错了，在艾浅那里似乎穆夏是超越于爱情的存在吧，像他这样一个容易动摇的人，爱情是救不了他的，他需要的是一种更加笃定的精神力量。

　　“干杯！”

　　林凡提起酒杯，贴着我的茶杯边缘碰撞了一下。

　　“找好代驾了？”

　　我斜眼看他，他则一副“那还用说”的模样。林凡酒量极好，我从未见他真的喝醉过。

　　“想起我就来找我，我什么性子你知道。”

　　林凡摇晃着酒杯，直接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给我台阶，这是他最后的骄傲。我当然知道，这些年，只要我肯开口，他就一定肯低头。我苦涩地笑了笑，并没有把那个“好”字说出口。

　　“哈？”

　　经过漫长的等待，我一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他的眼神从浓烈逐渐冷却下去，先是咧嘴自嘲地笑了笑，但很快整张脸冷峻了起来，烦躁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5

　　切好了果盘，分装好了坚果，我们四人全部瘫在沙发里，等着春晚的开播。

　　看春晚好像就是个过年的仪式。小时候，我即便困到不行，也要坚持到午夜，就好像只有与家人一起倒数，新年才会真的到来一样。

　　穆夏倚在艾浅的怀里，两个人分吃着一盘剥好的柳橙，一副老夫老妻的架势。啊，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再看向斜倚在我旁边的林凡，正全神贯注地刷着手机。不知为何，我将和“养乐多”和他的脸叠加了一下，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林凡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确认没有粘上奇怪的东西，奇怪地看着我。

　　“你和“养乐多”长得有点像！”

　　“哈？”

　　他挑眉看着我，我赶紧闭上了嘴。虽然看上去很凶，但是很可爱。

　　春晚正式开始，红白配色的开场舞，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

　　“要去下水饺了。”

　　窗外礼花越来越密集地绽放，差不多快十一点半，穆夏拉着艾浅去厨房煮水饺。林凡突然起身，我以为他也要去帮忙，就用湿纸巾擦了擦刚刚剥了坚果的手，准备也去搭把手，也不好就我一人吃白食。结果，林凡只是绕过茶几，紧紧贴在我旁边，在了沙发的正中央落座。我刚想向一边让让，给他多点舒展的空间，他却一把揽过了我的肩膀，将我拉到了他怀里。

　　“饺子好了叫我。”

　　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狠狠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发，随后将我整个放开，伸长了腿打横躺在沙发上，双手抱臂，将头枕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的脑子里突然一片混乱，直勾勾盯着林凡的脸，虽然，他已经装模作样地合上了双眼，眉头却不受控制地紧锁着。眼角微红，脖子直直地挺着，强行维持着这种姿态，看上去非常的难受。也许是发生了早就该令他死心的事情，但他还是没办法放手吧。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的混蛋，为了他着想，这次一定要坚定地斩断了才行，我如此暗暗下定了决心。

　　6

　　“10、9、8……”

　　随着倒数的结束，新的一年终于来到了。

　　我们吃着水饺，望着窗外的万千烟花，电视机里也同时传来了欢呼声。今后的每一年都能如此就好了，我脑袋里再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可是，若是下定决心和林凡就此告别，就没可能这样了吧。如是想着，我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的林凡身上，他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艾浅莫名其妙地提杯，一时搞得大家哭笑不得。

　　春晚照例在凌晨一点左右结束，穆夏和艾浅前后脚回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凡做着最后的清扫工作。

　　“明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就我们两个。”

　　林凡收着茶几上的垃圾，低着头说到。“就我们两个”，我竟有点开心又有点害怕，开心于停滞不前的时间再一次流动了起来，害怕于随着时间的流逝分别也即将来临。

　　“不要，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果断地拒绝，可能令他非常地惊讶，他笔直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你没有我有！”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他跨过我面前的垃圾桶，将餐盘送去厨房的洗水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