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欢迎艾老师归队！”
走进办公室，单珊珊对着我喷起了彩带。五年了，我终于回到了海大，时间好像对待象牙塔总是格外的宽容。办公室里除了多了一个单珊珊外，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的位置没有变，桌面整洁，陶瓷水杯、笔筒、参考书、笔记本都一尘不染，就连那盆绿萝都生机盎然地生长着。
“艾老师！”
一个长相秀气、笑容羞涩的男生，捧了一大束红玫瑰，走到我面前，搞得我有点懵，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
“艾老师，您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男生将花束塞到我手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失落。
“你是？”
我努力在记忆中检索着他的信息，这种情况下，真希望脑袋里能有个搜索引擎。
“你小子这五年变化这么大，艾老师哪可能辨认得出来。肖峰，之前我们一起参与过院刊的工作。”
单珊珊见我一时半会肯定是想不起来这么一个人，立马上前打圆场。
“艾老师，这几年，我们一直按照您之前的要求，将修改后的投稿一一发邮件回复给投稿人。同学们都非常感激我们的回复，投稿变得积极踊跃了很多，我们的院刊也因此而拥有充裕的稿件，在每年的院刊评选中，一直名列前茅。”
肖峰像是瞬间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对我表达起无尽的感激与崇敬之情。我微笑着听着他讲着话，感觉自己的生命也随之饱满了起来。
“行啦，你让你的艾老师休整一下，听你说话，都站了半天了。”
“好的，艾老师，您忙，我先去上课了。”
肖峰没头没脑地转身就跑出了办公室，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背影，单珊珊也无奈地频频摇头。
“我们学院总是盛产这样的“痴人”。”
“这不挺好的么。”
“得，我也不吵你了，你先收拾收拾，适应下，看看缺什么就去后勤领。”
单珊珊说完，就缩回自己的格子间，忙去了。
我坐回到办公桌前，等电脑启动的间隙，一本本翻看着当时留下来的笔记本，筛选出还能继续使用的，放在一边。
五年没有开过机，果然这台式机，已经有些不堪重任了。还好，我一直都有每日云备份的习惯，所以，即使当时走得匆忙，也没有担心资料会遗失。
“看来是不行了。珊珊，信息技术支持中心的电话变了么？”
“没有，和以前一样。”
我拿起座机的话筒，瞄着隔板上贴着的各部门的分机号，打给了信息技术支持中心。很快，一个修电脑的工作人员就到了办公室门口。
“请问艾老师是哪位？”
“这里！”
我起身招呼着，一个身材瘦削的高个子男子走了过来。我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但又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艾...艾笑？”
对方显然认出了我，我抱歉地接过他伸出的手，算是打了招呼。
“您好！”
“好久不见！”
对方热情地和我握手，让我更加不好意思，但又不好这会儿再询问他的名字。
“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我怎么之前没有遇见过你？”
“啊，我刚回来。”
“咦，我也在这工作有三年多了呀！”
可能是认识的人，但应该曾经也不是很熟，所以才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吧。面对这样热情的“老熟人”，我有点不知所措。
“您是？”
实在是含糊不下去了，我只能抱歉地表示，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哦，我是廖明，Ruby廖。”
对方难堪地抓着后脑勺，气氛尴尬到了冰点。Ruby廖？Ruby？我终于想起了那天在人工湖泊畔的片段。
“也对，我们当时不是一个部门的，也就见过几面。”
“不不不，是我个人的原因。”
“哦，出问题的是这台电脑么？”
“对，就是开不了机了。”
“行，您登记一下，我这就带回去处理。”
廖明递给我一个本子，也特别将称呼换成了“您”，我没再做过多的解释，接下了本子，简单填写了详情，又签上了名字。
等着廖明走出了办公室，单珊珊滚着椅子凑过来。
“都怪我，忘了这茬了，害你这么尴尬。”
“呵，你故意的吧？”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
“那午饭你请？”
“你......”
单珊珊用圆珠笔指着我，懒得理我地又滚着椅子回到她自己的办公桌前，将键盘打得啪啪作响。
2
“你就一点儿不好奇？”
单珊珊吸着柠檬水，盯着我的脸。
“好奇什么？”
“当年“电玩酷”的头牌何以沦落至此？”
“还头牌？”
我斜着眼睛无语地看着单珊珊。这些年，“电玩酷”如李铭艺所愿，乘上了互联网蓬勃发展的东风，成为了海明首屈一指的民营企业，李铭艺也摇身一变成为了海明的新贵。当年跟着他一起拼天下的元老员工，几乎都已功成身退，这倒是不假。但成为一名优秀的教职员工，也不能叫“沦落”吧？看来，单珊珊同李铭艺谈恋爱的这几年，着实被腐化了。
“啧啧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赵俊？”
单珊珊稍稍停顿，似是给我的回忆留个缓冲时间。虽然我对这个赵俊是有印象的，但我实在懒得跟她继续这个话题，并没有接她的话茬，但她那不会看人脸色的毛病，这么多年了，丝毫没改。哦，不，我突然觉得她是根本不想看人脸色。
“来“电玩酷”不到一年，饼没少画，一个没吃到，也就算了，下面的员工拼死拼活地加班加点地卖命工作，他却以各种理由将他们赶尽杀绝，最后，全部换成了他在大厂的下属，可谓是大换血。啧啧啧......”
单珊珊像是陷入到某种回忆当中，不可自拔，掰着手指好像在讲着鬼故事。
“李铭艺也不管管？”
“他？当时被赵俊洗脑了吧，毕竟赵俊是画饼大师！”
“所以，廖明就来了海大了？”
“嗯。嘿，被你带跑偏了，重要的不是廖明！”
“我们不就是在说廖明的事情么，这会儿又不重要了？”
想来单珊珊这些年都没写出什么像样的长篇作品，不是没有道理的，她这人根本就没有逻辑思维！
“切，别打岔！”
单珊珊略蹙眉，猛吸了一口柠檬水，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三楼IT部门全员加班的日子，突然！一个男人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向了赵俊！”
单珊珊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我，将全部情绪推向了高处。
“嚓嚓嚓嚓，连捅了数十刀！”
我无语地看着她。
“你怎么这样？”
“哈？”
“这么麻木。”
“我需要表现出不适么？”
单珊珊再不想理我，闷头开始刷手机。
“听李铭艺说，你们下个月要办婚礼了？”
我打了个哈气，转换了一个话题，显然这个硬生生的转折令她有些懵，她表情僵了几秒，才接收到我的信息。
“嗯。说起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全部由我来张罗，他就一甩手掌柜。”
“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就当做回好人，帮帮你？”
“呵，怎么感觉你难得“做回人”，没安什么好心呢？”
“哈？不用算了！”
“别别别，用用用！”
3
“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so good！”
刚一出教学楼，林凡就迎了上来。
“哎，“养乐多”和单珊珊混惯了，这会儿，李铭艺说什么也不还给我了，伤心！”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
“先回家，刘阿姨说今晚给你做红焖大虾。”
“听起来就饿了。”
车子沿着滨海路行驶着，我和林凡有一句没一句地打着哈哈。很快就到了林凡家。
冲了澡，换好了家居服，晚饭也准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能把头发吹干了再出来！”
林凡又将我抓回浴室，插了吹风，一层层耐心地帮我把头发吹干。
“李铭艺和单珊珊下个月办婚礼。”
“然后呢？”
“李铭艺托我给珊珊打下手。他还是那个样子，做好事不愿意留名。”
“我发现你这人就是，被人卖了帮人家数钱不说，还替买家便宜的买走你而感激卖家。”
“……”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窝进了沙发里。
“要不要看电影？”
“嗯哼！”
“今天先看什么？”
“《天气之子》。”
“又来，你前天不是刚刚才看过？”
“要你管，我喜欢！”
“哼哼，我来看看我管不管得？”
说着，林凡开始将魔掌伸向我，痒得我连连求饶。
“管得管得！”
林发松开了手，但并没有因此而放开我，我也乐得在他怀里放懒。《天气之子》就是五年前，他买好了票，我们没有去看的那场电影，随后的五年，我的时间就一直停在了那一晚，分秒未动。如今，我终于能以一个正常人的状态陪着他看这部电影，我想好好地珍惜。
我伸长了手臂，环上了林凡的脖颈。
时间终于再一次流动了起来。
4
“大哥，你老婆试婚纱诶！”
我站在婚纱店外给李铭艺打电话。
“我这边走不开啊，这样，你把她试的婚纱拍照给我。”
“我发现你是真不怕死！我不管，我不帮你抗雷，你尽快搞完过来，我再帮你撑一会儿！”
挂了电话，我走回婚纱店内。单珊珊还在里间由店长陪着选婚纱，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
“其实，我不太懂，以李铭艺今时今日的地位，她完全可以找设计师订制一条婚纱。”
见我回来，林凡放下了手里的宣传册。
“我不觉得，婚礼不过就是个仪式，幸福就好，没必要铺张浪费。”
“哈？你倒是看得开。”
说话间，单珊珊选好了一条主婚纱。简洁的方形领口，刚好遮住脚踝的裙摆，恰到好处，手工刺绣的蕾丝花卉，跃然于奢华的面料之上，优雅端庄之余，还藏着几分俏皮可爱。
“大设计师，这套怎么样？”
单珊珊蒲扇着一双大眼睛，询问着林凡。
“有眼光！”
林凡对着单珊珊竖起了大拇指。
“李铭艺怎么还没到！？”
单珊珊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对着我摆手，示意我拿手机给她。
“他刚来电话了，正赶过来，可能有点堵车吧，注意微笑！这种日子不能生气哦！”
单珊珊听了我的解释，觉得甚有道理，又如雀跃的鸟一样，提着裙摆，走向里间，选择其他的礼服去了。
“没想到，哄女孩子，你倒是有一套。”
林凡抬眼看着我，坏笑着，摸了摸我的下巴。
“得了吧，我这一手心的汗，等李铭艺来了，我可要先剥他一层皮！”
“二位先生，请问需要添水么？”
服务生走过来，略弯腰。
“好的，谢谢。”
我点头表示同意，服务生伸手在我和林凡的杯子里分别添了茶水。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这时李铭艺刚好赶到，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二话不说，也不管是谁的茶杯，拿起来就喝。结果，当然是烫得他哇啦哇啦叫痛。不过，就当帮珊珊讨点公道了。李铭艺啊，追人家的时候呢，人家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追到了手，就全凭他那颗良心了。珊珊呢，刚好相反，见到李铭艺这长不大的孩子就开始母爱泛滥，反倒是越来越包容了。不过，婚姻这东西，不就是一物降一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么。外人眼中，甜甜蜜蜜、如胶似漆的，不一定能携手到老，吵吵闹闹、磕磕绊绊的，没准就走过了一辈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你总算来了！”
听见李铭艺的声音，单珊珊不管不顾地从里间出来，身上穿着婚纱店提供的试装间隙穿着的便装。
“路上有点堵车，我出发还是很早的。”
李铭艺对着我挤眉弄眼，生怕我戳穿他。在单珊珊面前，李铭艺这只真老虎瞬间变成了小奶猫。
“我在考虑出门礼服选哪套，你来帮我选一下。”
单珊珊挽着李铭艺的胳膊，把他往后面带。
“不用了，一直没和你说。”
我和林凡同时张大了嘴巴，齐刷刷地担心着，李铭艺这货语破天惊之后，单珊珊的四十米大刀会伤及无辜。
“啊？”
单珊珊也一脸疑惑地看着李铭艺。
“本打算给你个惊喜的，妈妈给我们定制了中式礼服作为出门礼服。”
我和林凡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各自喝茶压惊。单珊珊则呈娇羞状，一头扎进李铭艺的怀里。果然，李铭艺在哄老婆开心方面，段位极高。
之后，单珊珊又选了一件红色的敬酒礼服，李铭艺也搭配着选好了两款配合婚纱礼服的西装。
并没有出现偶像剧里那种，新娘第一次试穿婚纱给新郎看，新郎被新娘的美震惊到流泪的桥段。但能感觉到，眼前的这对新人是幸福着的。小时候，曾经幻想过的童话般的婚纱也好、婚礼也罢，等真到了普通人的现实生活当中，会发现哪怕花费再多的心血钱财、准备得再周到精细，也会与心中所愿差之千里。但只要那份幸福感是真实的就好。
5
婚礼租用的场地，在白守山景区内，取意“长相守，到白头”。
婚礼当天，林凡随着婚庆公司，早早赶去现场，监督控场。而我则随着李铭艺的迎亲车队，接新娘。
“说出你对珊珊的爱称！”
单珊珊闺房的最后一道关卡，几个女孩锁着门，追问着李铭艺各自刁钻古怪的问题，索要着开门红包。
“恐龙！萌版小恐龙！”
哈？别说现场的女孩们全部笑作一团，连我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李铭艺。
“说出十个爱上我们珊珊的理由！”
“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
哈？原来还可以这样回答？我真是长了见识......虽然想来里面的单珊珊在姐妹面前，定是谦虚又得意的茶颜茶色地笑着。
“说出新娘的十个码数！不许重复！”
看来是有了经验，这题够狠，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瞧着李铭艺，看他如何作答。
“眼长3厘米，眼宽2厘米，脸宽14厘米，腰围1尺9，指长7厘米，头发长半米，36码鞋子，S码T恤，腿长1米！”
“还差一个！”
“身高168公分！”
虽然不知道这些信口胡诌的数据，有多少真假，但避重就轻，在极短的时间内，还能保证各个都是优点，我对着急中生智的李铭艺频频竖起大拇指！
终于瞧见了新娘，为赶上吉时，冲进闺房的李铭艺，迅速投入到寻找新娘绣花鞋的战斗当中。最终，不舍得为难他的珊珊，从洋娃娃的身后寻出了鞋子，递到了李铭艺的手中。李铭艺单膝跪地，将鞋子为珊珊穿好。珊珊拜别父母，李铭艺向珊珊的父母鞠躬行礼。随后，李铭艺将珊珊公主抱在怀中，大步流行地走出珊珊家的小院，将珊珊抱上了婚车。珊珊的父母将一碗清水、一碗白米撒在了婚车车后，祝福女儿事事有成、有吃有穿。
迎亲车队排成一列，环着海明行驶一圈，行至李铭艺的别墅，李铭艺的父母正等在门口。
李铭艺扶着珊珊下了婚车，珊珊甜甜地叫了一声“妈”，接过李铭艺母亲的红包，在众人的簇拥下，跨过了大厅的门槛。
至此，珊珊算是正式跨进了李家的大门，成为了李家的媳妇。
6
十点，白守山，举行西式观礼仪式。
李铭艺身着黑色西装，站在台中央。珊珊挽着父亲，跟随着婚礼进行曲的节奏，缓慢地向着李铭艺走去。
李铭艺从岳父的臂弯中接过珊珊的手，向着岳父大幅地、缓缓地鞠躬。
“各位来宾，上午好，今天，我受新郎新娘的重托，十分荣幸地担任李铭艺先生和单珊珊小姐结婚的证婚人。……”
袁老一席正装，笔直地立于台上，致证婚词。
我和林凡站在观众席的最后方，见证着这一切。随着致辞的结束，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身着粉色礼服的伴娘手托戒枕上台，李铭艺从戒枕上取下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单珊珊的无名指上。随后，单珊珊也取下戒指戴在李铭艺的无名指上。
“我结婚了！”
李铭艺突然抓起单珊珊的手，对着观众席大声呼喊着。单珊珊被李铭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李铭艺抱着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我怎么感觉他刚刚那句是在对我们宣战？”
林凡坏笑着盯着我，似要把我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去你的。”
尾音还未利落地发出，我就被林凡紧紧地裹在了怀里。
“佛祖在上，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