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初中时代,大家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呢?是盛夏那干燥炎热的风,还是被书本遮住的黑板,抑或是挡住眼睛的、厚重的齐刘海。
对顾曲而言,却是与她通过的每一通电话,诺基亚中的情诗,以及韩寒的《三重门》。
陆怀瑾离去的日子里,顾曲连着几天都魂不守舍,他又回归了一个人坐的日子,章节小测也做得一塌糊涂,还被班主任请了家长。担心孩子的前途,老顾也整天忧心忡忡的,害怕是自己给孩子的压力太大了,做了顾曲爱吃的菜,他也不咋动筷,随便吃上些便撂下一句,
“我吃饱了,上屋里看书去了。”
弄得老两口也连着几天没什么胃口。他还是喜欢在那个窗台趴着,诞妄地幻想着陆怀瑾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马路对面的房间,等到路灯亮起,才去完成每天的作业。这点小小的爱好也在对面搬进了新的邻居后被剥夺了。
若说是爱之深,情之切,或许不是那么的恰当。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只是没有适应现在的生活。过去的几年里,他早已习惯事事与陆怀瑾分享,她总是会把头偏过来静静地聆听。小学时期正是孩子开始认识世界的第一个阶段,他们共同进行了这一阶段的探索:陆怀瑾的见多识广、超越同龄人的认知正是顾曲得以后来走出小县城的原因之一;顾曲活跃的思维和创新能力又能动地反作用于陆怀瑾。这一阶段成长成果是他们所共有的。他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
抽丝剥茧般,顾曲将回忆品味,拼凑起来,将最温柔、最美好的那部分埋藏于心底。开始学起陆怀瑾专注的模样,试着听从陆怀瑾的建议,去理解父母、孝敬父母。渐渐地,以前那个有些玩世不恭的孩子王,变得温柔体贴起来。本身颜值就不低的他,眉宇间有时会夹着一丝惆怅,“忧郁风小帅哥”收获了几个女同学的芳心。毫无疑问,他是不会考虑的,在他的心里,陆怀瑾是无可替代的。
县城小升初大统考的日子到来了。这一年的艰苦奋斗就要得到检验。顾曲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保持着沉着冷静。他带着一个特别的目的,他想要去到省城成市的中学:只有在统考中的前十名才会被推荐入学。一想到这,他握笔的手就会微微颤抖。
顾曲意识到了陆怀瑾和自己的不同,顾家和陆家是老相识,所以偶有一起叙旧的宴席。在两家初次相聚的宴会上他便感受到了那份差异。陆父不凡的谈吐与陆母出尘的气质让他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感觉:他们会在某一天离开这里。后来的长期相处让他认为安慰自己,这只是一种错觉,直到她的突然离去。
刚开始的他认为这不过是一天一夜火车便能弥补的距离,后来他才从书中读到,这是这个世界的参差。
他想要靠她近些,再近些。
或许,这时的顾曲尚不能意识到他正在做的这件事,对于一个小镇青年而言到底有多么的艰难,但他在一步一步地前进着。
放榜那天,他正读着曹文轩的《草房子》,老顾家出了个状元还是从街坊邻居的口中听说的。顾曲试图故作矜持,继续看书,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扬起一条微妙的弧线。
“我果然是个天才。”
……
陆怀瑾也不适应,看着阔别已久的钢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父母愈加繁忙,初中的学校也已经安排好,不用再为了升学考试而努力,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弹奏着他最喜欢的钢琴曲;模仿着作家的笔风,写下这段美丽的故事;那张清秀的脸,总是出现在她的梦里。
……
每个城市都有它的气味和特点。成市的气味带着水的味道,一点湿润,一点甘甜,还有一点点涩。顾曲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但看到那百米来高的熊猫塔后还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学校距离闹市区不算远,依靠着一道铁门将学校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沿途的在校生穿着夏季的校服,其款式不是全国统一的那种白蓝红式:是米白色的短袖格子衬衫。主教学楼共五层,深红色的瓷砖给人一种厚重感,进门的通知栏独留了一板,上面写着:不敢高声语,恐惊读书人…
新学校一切与顾曲就读的小学可谓是天壤之别。新同学都操持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即便是说同一种方言之时,他的口音也能让他与其他同学分别开来。顾曲不再是县城的状元了,成为了这个学校普通的一员。摸底考试时,他考了班上第十一,也没有很差,但还是给他带来了深深的失落感。他不再特别了。这个世界需要人才,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人才。顾曲花了有差不多半个学期才逐渐适应这一切。
顾曲在刚入校时便已经拥有自己的手机了,是一个全新的诺基亚,或许早些日子,在他入校前就有这部手机,他会立刻拨打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但现在,他有些犹豫了。
“你说,她还记得我吗?”
初秋的一个傍晚,他来到一个幽谧的校园一角,落叶被扫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堆。终于,他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喂,您好。”一个清冷又动听的声音响起,突如其来的神秘电话,陆怀瑾有些警惕,声音也有些怯怯的。
“那个,额,那…”
陆怀瑾更疑惑了,这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是顾曲,你,你还记得我吗?”
他有些害怕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紧张地闭上了眼。
陆怀瑾先是一阵错愕,紧接着就是一阵欣喜,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想跟他诉说离开时的迫不得已,对他的情况的关切,想和他分享这一年多所有有趣的瞬间…可又觉得应该过渡一下,填补上这段情谊中间的空白,于是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当然记得,好久不见”
落叶被秋风卷起,像是跳起了舞,这一刻,人很远,但心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