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的时间流速好像与外界不同,如山间溪流,不知不觉。顾曲与陆怀瑾六年级了。自送出那份特别的礼物之后,他们更加亲密无间了。五年级快结束的时候,陆家的条件已经有所好转,买了一架真正的钢琴作为陆怀瑾的生日礼物,也是父母对内心愧疚的弥补。当顾曲见到这架钢琴之时,嘴张的老大,热情劲一上来,就想把它拆开了研究一下构造:现在的他已经能够修理遥控器收音机之类的一些小物件了。陆怀瑾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像是在审视,像是在询问,若有所思,突然又甜甜地笑了。顾曲还以为是在笑他的表现有些乡巴佬了,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地笑着。丝毫没有对于自己送的钢琴可能会被冷落的失落:他是真心希望她好。
“多么美丽的一颗心。”陆怀瑾默念道。
她牵起他的手,他们并肩坐在钢琴凳上,陆怀瑾细致地讲解着,从最基础的乐理开始,淡淡地笑着,轻轻地弹着。一天下来,陆怀瑾讲得有些疲惫了,顾曲却只想着:她的手凉凉的,能再摸一次就好了。
到了六年级,小升初的压力也越来越重,大家都想着去到县城最好的初中。以往仁慈的老顾也变得严厉了,一连给顾曲报了两个补习班:写作和奥数。还监督他周末的早晨完成布置的作业。顾曲一开始是极为反对的,那本来应该是他学习钢琴的时间,虽然说是“醉翁之意不在琴”。今时不同往日,任顾曲怎么软磨硬泡,老顾也不再由着他来了。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怀瑾之后,她也不由得失落了起来。
高强度的学习让两人少了一起玩耍的时间。陆怀瑾学习还要刻苦些,这也是顾曲愿意去上补习班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们约好一起上县城最好的外国语学校。
这天,顾曲正一如既往地趴在书桌上愁眉苦脸,看着那本厚厚的《举一反三》,说不出的心烦。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将他的烦闷一扫而空。他记得,这是她最喜欢的那首钢琴曲《月光》。琴声转化为一个个音符,在乐曲中,将一个个五彩的音符拼凑起来,于恍惚中,他看见了她笑意盈盈的脸庞。一曲终了,顾曲还沉浸其中,直到母亲叫他下楼吃饭才回过神来。
周一,陆怀瑾扎了一个高马尾,平添一份英气。上学路上,她轻轻将额前散下的头发撩于耳后,直截了当地问道:
“好听吗?”
顾曲愣了愣神,随即点了点头道:
“好听,就是有点不够听。”
“那我下次多弹两首。”
说话时两人手指不经意间地触碰,温暖了尚有些寒冷的初春。
自那以后,周天的琴声成了两人特殊的交流方式。时而婉转悠扬,时而欢快,时而夹杂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他们会在每周一分享:顾曲负责推测陆怀瑾弹琴时的心情,他总能猜对,毕竟人如其名;之后由陆怀瑾为他科普每首曲子的名字、其背后的故事、学曲时的心情。顾曲总会静静地听着,细细地记下他最感兴趣的那些故事。
直到某一个周天,是一首悲伤至极的曲子,弹着弹着又戛然而止,像是平复了心情之后,又幽幽地响起。整整一个早上,顾曲一道题也没有解出来。
母亲告诉她:他们要回渝市了,她会在渝市最好的初中上学,会有很多很多优秀的同学,会有各种各样的课外活动…陆怀瑾努力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却怎么也做不到。母亲看出来了些什么,便不再说话,只是陪她在沙发上坐着,轻抚着她的头。她哭了。
他们的相遇是一个美好而又稚嫩的童话,缺少了稚嫩的话,美好也有些残缺。但这份稚嫩注定无法面对现实的复杂。他们什么也决定不了。
她害怕告诉顾曲,她不敢对视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彼此的交谈也少了些。顾曲不知道,他依然以为陆怀瑾只是想认真学习,他也更努力了些。
她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封信,上面留有她的电话号码。在一个没有琴声的周天。
他是从老顾口中得到的消息,还有那封尚未打开的信。他不愿意看那些道歉的话,他没有责怪过她,他只记得那个诗意的结尾,以及她的电话号码。他还没有属于他的手机。
“顾,还能再见的话,会带着花吗?”
他在家附近那条废弃的铁路上奔跑着,他在按照自己的想象完成一次送别,累了便坐在铁轨上,小心翼翼地拥抱着那封信,就像拥抱着她。太阳快要落山了,他不得不回家了,望着夕阳的方向,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世界上有很多宝贵的东西,不能以世俗的眼光衡量其价值,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若是有幸获得,一定记得好好珍惜,比如此刻:
无畏少年的一颗赤子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