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凉凉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她在想象——想象九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这间屋子里坐满了人。

　　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桌上的地图摊开着，有人站着讲话，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有人低着头记笔记，笔尖沙沙地响；有人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空气是紧绷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他们在争论，在权衡，在推演，在做出一个将会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没有人知道这个决定会通向哪里。但他们还是做了。

　　方桉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排白瓷茶杯上，停了很久。

　　那些茶杯安静地摆在那里，像是一群沉默的证人，见证过那个夜晚的所有秘密。

　　“你们看墙上。”宁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邓青抬起头。

　　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南昌城区地图。

　　地图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用图钉固定在木板上。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圆圈、箭头、叉号、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复杂的蛛网。

　　红色的箭头从各个方向指向城内的几处要点，有些箭头的线条因为反复描画而变粗，墨迹洇开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地图的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八月一日，四时前完成包围。”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邓青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四时前，凌晨四点之前。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间节点？是天最黑的时候，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也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广场上看到的那尊铜像，那个抬手轻抵唇边的身影。

　　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在看着这张地图，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天亮之前将要发生的一切？

　　“这边还有。”习凉凉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

　　众人转过目光。

　　房间的一角，复原了一个作战指挥的场景。

　　一张小桌子上摆着一部老式电话机，黑色的机身，话筒搁在叉簧上，旁边放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和一只搪瓷缸子。

　　桌子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值班表，纸张已经脆化，边角碎了一小块，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几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时间，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六点，每个时段都有人值守。

　　电话机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记录本。

　　习凉凉凑近了看，透过玻璃保护罩，能看见上面记录的是一些数字和简短的文字，笔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水洇成了一团，但隐约能看出“枪械”“弹药”“集结”之类的字眼。

　　她想象着那个夜晚：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急促的、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一只手迅速拿起话筒，压低了声音说“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