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祭服图章 横生变故
翌日,天光朦胧。
沧河县上空,云雾缭绕,香火绵延,不时有鞭炮声响起。
庵堂里的学徒们还在熟睡,徐翊却起了个大早,准备烧水沐浴。
在大齐朝,作为底层百姓,洗澡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除非是重要节日或者祭祀,不然,没有谁经得起天天洗。
毕竟,光是那一捆捆柴禾就不便宜,别说还有皂角、澡豆之类的洗漱品。
至于学徒,只有每半月一次的休沐,鱼行才会购置免费的用度品。
其余时候,想洗澡都得自己掏钱。
集市一大早没有开张,徐翊只能从码头的行商邸店买了两捆柴禾,一秤煤炭,一块澡豆,一共花了九十二文。
这开销,已经抵得上鱼行学徒一个月工钱了,即便徐翊杀鱼手艺好,时常能收到赏钱,但也让他肉疼不已。
费劲巴力地把东西买回来,又花了半个时辰在澡堂烧好水,点上从水房拿的熏香,这才开始洗沐。
“呼~”
徐翊整个人泡在木桶里,任温热的水汽蒸腾着全身,舒爽地长呼一口气。
“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找个人伺候着烧水洗澡,不然也太费劲了……”
正畅想着,不多时,伴随着鸡鸣声,江畔鼓声擂动。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穿破云雾,回荡在整个鱼市街上空。
“启灵队伍开始游行了,得抓紧了。”
听到号声后,徐翊马上心中有数。
起身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的短褂和笼裤,系上腰牌,束好头发,精神奕奕地回到庵堂。
此时,鱼行学徒纷纷起床,拿着沾水的杨枝和麻布,蹲在屋外的水渠旁刷牙洗脸。
不少人一边洗漱,一边踮起脚,望向远处喧嚣的码头,看着对岸长龙般的游行队伍,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一大早就吵死人了,连个安生觉都不让睡。”
“你这话要是让二掌柜听到,少不了赏你一顿鞭子。”
“你们看,这次游行好隆重啊,白马庄的启灵队都请来了。”
“听蒋掌柜说,这次是新赴任的知县大人第一次参加沧河县祭祀,场面功夫自然得做足了。”
“唉,可惜了,没我们的事,想过过眼瘾都没机会。”
学徒们兴致阑珊,匆匆洗漱完,回屋换好衣服,一路小跑着赶去上工。
只剩下周安一人,怀里抱着一件绣织长身裾袍,不停在原地来回踱步,四处张望,脸上似有一丝忧虑。
在看到徐翊后,周安连忙小跑着过去:“哥,方才二掌柜带人把祭服送过来了,你不在他就给我了,他让你赶紧换好衣服,去鱼市街码头集合。”
“二掌柜带人送来的?那两位香公大人呢?”
徐翊有些疑惑。
山河祭服这么重要的物件,依着那两位香公一丝不苟的性子,得亲自交到自己手上才会放心吧。
“听大牛说,好像是被安排到游神巡街的启灵队伍里了,所以来不了了。”
周安解释道。
大牛是陈记鱼行的老人了,耳目众多,他说的话应该错不了。
“好,我知道了。”
徐翊也没有多想,接过山河祭服,心里有些激动。
这就是无数渔家子弟心心念念,渴望穿上的山河祭服吗?
徐翊忍不住上下打量,用手指摩挲了好一番。
这件祭服是曲裾长袍式的,做工精湛,色泽明艳,犹如琉璃绸缎。
看着有些轻薄,但常年被香火蕴养,托在手上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浸润了沧澜河九百里流域的历史风霜。
祭服上绘绣着各种繁奥古老的图章,寄托着各式寓意,煞是好看。
回到屋里,徐翊将自身的麻衣脱掉,换上山河祭服。
他的身子骨有些羸弱,加上还在长身体,这件祭服穿起来有些大。
但好在他肩宽腰细,身姿挺拔,勉强能撑起这件祭服。
换上山河祭服的徐翊,精气神为之一变,颇有一种沉稳庄重之感。
“怎么样?得体不?”
徐翊笑了笑,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向表弟询问道。
“哥,我感觉你这件不太对。”
周安抿了抿下巴,踌蹰半天,最终说道:“李顺穿的那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他长得更高大,看起来更得体也是正常的。”
徐翊没有嫉妒,系着腕扣,随口回了一句。
等到日后能练武了,他的个子还会拔节般再长。
“可他那件好像颜色更深,衣服上的图案也更多。”
周安回想着方才李顺穿着山河祭服,跟着二掌柜来庵堂时,那副趾高气昂,好似巡视下人般的模样,他就一阵不爽。
听到这,徐翊眉头微皱,心里突然打起鼓来。
“难道二掌柜连祭祀安排都敢动手脚?”
怀着隐约不安的心情,徐翊穿好山河祭服,和表弟一起出了庵堂,前往鱼市街码头。
码头离陈记鱼行很近,只有百十米的脚程。
此时,启灵游神的队伍,刚好停顿在码头东门,吹号奏乐,擂鼓敲锣,极为喧闹。
游神的队伍后面,是一群身穿山河祭服的信男信女,有内城的达官显贵,也有长鲸帮各行生意骨干,气质俱是不凡。
人群中,二掌柜蒋奎,还有身高体壮的李顺,赫然在列。
徐翊一边朝着众人走去,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着李顺身上那件祭服。
蓦地,目光微寒,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怒意。
表弟没有说错,李顺身上穿的那件祭服是玄黑色泽,不仅颜色更深,更显华贵,而且纹饰图章也更多。
他的祭服,只有鱼、火、粉米这三种图章,象征着人道富足,鱼米满仓。
而李顺的祭服,除了这三种,还多了日、月,象征着临照万物的天道,是正儿八经的五图章祭服。
尽管他此前没参与过祭祀,不了解各种礼节,但山河祭服的图章,却是渔民百姓们津津乐道,老生常谈的东西。
对于其中的门道,他心里清楚的很。
身着山河祭服,那就代表了祭祀神明的臣民身份。
即便是臣民,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祭服上纹饰的图章越多,身份越是显贵。
十二图章的祭服,只有大齐皇帝,仙门宗主才能身穿,僭越者夷九族。
而九图章,对应的是王侯将相,门阀郡望等上籍身份的贵族。
七图章之下的祭服,才是平民百姓可以穿的。
当然,如果祭服图章仅仅代表身份的尊贵,徐翊也不会计较那么多。
毕竟祭祀身份再显贵,只不过是满足一时的虚荣心,没什么实际效益。
可实际上,祭服图章远不止代表身份尊贵那么简单。
每逢丰渔节祭祀,都会有一场祭祀神明的恩泽降世。
身份越尊贵,降下的恩泽越厚重。
想当初,被称作“镇河蛟”的长鲸帮执事赵寒朔,穿的正是五图章祭服,才得到根骨改易的龙王恩泽,从此脱胎换骨。
而现在,徐翊身穿的山河祭服,居然比李顺的还要低一等,只有三图章。
要知道,他才是这次献鱼礼的主刀手!
寻遍整座沧澜河,也找不出主刀手比辅刀手身份更低贱的道理。
徐翊不是没见识过蒋扒皮耍手段,但这般堂而皇之,这般厚颜无耻,他还是第一次见。
“……”
徐翊深吸一口气,迈步向蒋奎两人的方向走去。
这次他倒要看看,蒋扒皮又给他准备了什么花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