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渔伢子们的练武梦
徐翊只留下了一百来个铜板用来应急,剩下的都交给了舅舅。
临走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让舅舅别省那几个停泊费,明天一定要把船停回鳄嘴湾,浦霞滩不安全。
周满仓眼眶湿红,倍感欣慰地一口答应。
但目送着徐翊两人下船,转过身后,却是摇摇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世道难行呐,打了一辈子渔,临了连船都成别人的了……还好翊儿有出息,有他带着安儿,这日子还有点盼头。”
“狗曰的王跛子,老子就是把船凿了也不赔给你!”
……
夜幕下的沧河县华灯氤氲,烟云弥漫。
长鲸渡口上,祭祀高台垒起,数十名头戴护额,身穿深色玄衣的帮众上下巡弋。
一艘艘挂着红纱红布,后舱摆放有神龛香炉的渔船,停泊在江边,等待着明日开帆启眼。
祭祀的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与此同时。
徐翊和周安两人,一路上紧赶慢赶,最后总算是赶在宵禁前,回到了鱼市后街的瓦棚区。
瓦棚区是整条鱼市街学徒们的住宿的区域,占地不大,只有数十顷,却错落着数十间商铺的庵堂,以及一条用来倾倒各类死鱼残骸和垃圾的沟渠。
在此之前,庵堂是长鲸渡口的脚夫鱼贩们临时歇脚的地方,后来被两大帮派改成了学徒们的寝舍。
如今的整片瓦棚区,污水横流,苍蝇遍布,最要命的是,街边还没有巷灯。
学徒们每次晚上回庵堂时,就跟摸着石头过河一样,全得小心翼翼,不然,保不齐就会踩到刚出炉的金汁。
陈记鱼行的庵堂,更是风水绝佳,紧靠着排水沟渠,臭气熏天,风味属性拉满。
不到六十平的屋子,顶上是盖着茅草的瓦棚,墙是黄泥夯土的土坯墙,陈旧又简陋。
陈记鱼行的庵堂,拢共三十多名学徒,除了李顺这个关系户,全都挤在靠墙两侧的大通铺上,潮湿拥挤不说,味道还特别重。
一到夏天,汗渍脚臭挥发,那味道,简直让人酸爽得欲死欲仙。
这住宿条件,比前世的看守所还差,以至于徐翊每次回到庵堂休息,感觉像是在坐班房,实在是让人痛苦不堪。
“苦捱了半年,过几天总算可以搬出去了。”
回庵堂的路上,徐翊手中紧紧握着鱼行伙计的身份腰牌,怅然喟叹。
他相信搬出庵堂只是个开始,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回到庵堂后,两人拿着汗巾,来到沟渠旁的盥洗池,简单洗漱了一番。
其余学徒们,守在门口放风,一边聊天,一边嬉戏打闹,享受着难得的自由时间。
在发泄完最后的精力后,精疲力竭地回到屋里,上床睡觉。
由于大通铺的床板常年不洗,藏着不少床虱,学徒们基本上都是和衣而睡。
月上中天,夜色已深。
庵堂里,各式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周安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去,在铺位上辗转反侧,愣是睡不着,时不时传来窸窣声响。
“还没睡呢?”
一旁的徐翊斜靠在墙边,睁开了眼帘,小声问道。
“心里想着事,睡不着。”
周安把脑袋从被褥里探了出来,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你能想什么事,该不会是……”
徐翊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下午众安桥上的那一幕。
他还以为是表弟青春期躁动,荷尔蒙分泌过多想女人了。
没成想,却听周安幽幽说道:“方才我听爹说,和我一起从小玩到大的虎子,拜入了怒海武馆,还摸出了中上的根骨,被武馆的柳师收为了关门弟子,不仅每天能吃三顿饭,顿顿有肉,月底还有例钱拿。”
“就连他爹娘,也跟着一起搬进了平康巷,住进了院子里,再也不用一辈子飘在风高浪急的江上了……”
被褥里,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心驰神往。
“我也好想练武啊。”
周安闭着眼睛,梦呓般喃喃自语,好似幻想着日后练武时的场景。
到最后,嘴里边淌下了好几滴口水。
见状,徐翊笑了笑,旋即脸上又露出一丝苦涩。
他又何尝不想练武?
可是,对于他们这种底层学徒来说,练武实在是太难了。
大齐一朝,即便武道兴盛,但终归还是个封建王朝。
抱残守缺,敝帚自珍,可以说是所有封建王朝的共性。
在这样的共性认识下,高等知识之间的壁垒,厚得难以逾越。
想白嫖?简直是痴心妄想。
随便一门技艺,都有无数人打破头去争去抢。
就像丰乐楼,一本最简单的菜谱,也要里头的学徒打荷、切墩、帮工近十年,把大厨当祖宗供起来,才能学到手。
吃饭的手艺尚且如此,更遑论能够翻身立命的武学了。
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渠道和资源来练武。
随便捡一本秘籍就能神功大成,横行天下,那只存在于话本里。
实际上,对沧河县的渔伢子们来说,能够学一门桩功,强身健体,以抗风寒,就已经比绝大部分人强了。
睡在周安身旁的一名学徒,方才还鼾声如雷,一听到练武,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顿时醒转了过来。
“谁想练武,问我啊,我可是过来人。”
这学徒腾得一下起身,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
他的一双眼睛奇大,在漆黑一片的庵堂里,亮得发光。
“大牛,你怎么睡觉都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周安不满地将被褥掖了过来,以此抗议。
“嘿嘿……”
被称作大牛的学徒,摸了摸后脑,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着。
大牛是陈记鱼行的老人了,年纪比徐翊和周安加起来还大,又因为眼睛溜圆得像铜铃,大得好似牛眼,被大家叫做大牛。
大牛是下河村人,据说小时候家境还算不错,老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打渔人,捕过宝鱼,捉过大鼋,手底下有十几条小舢板和乌篷船,还负责给沧河县的十几家酒楼饭庄送渔获。
下河村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渔伢子,都跟着他爹讨生活,可以说是妥妥的渔二代。
直到有一天,大牛跟着老爹进城扫货,有位摆摊的算命先生,给他算了一卦,说他这双眼是天生异象,是块学武的璞玉。
于是,大牛便踌躇满志,发誓要学武。
乡下人朴实,尤其对风水相命更是笃信不疑,老爹为了不埋没自己儿子的异象天赋,开始花钱托人写门生帖,给大牛练武铺路。
拜武馆,敬茶水,人情送往,打熬筋骨,食膳药浴,滋补丹药……
各种开销下来,大牛老爹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不到半年,挥霍一空。
不仅如此,还欠了长鲸帮渔栏主事李坤一百多两银子。
据说,大牛老爹临终前,瘦得形如枯槁,却还哭得像个泪人,嘴里兀自念叨着。
“老爹对不起你,没能耐继续供你练武,耽误了你这副天生根骨……”
大牛跪在一旁,号啕大哭,心里仍存着练武的念头,发誓一定要练出个人样来。
不过,欠了渔栏这么多银子,大牛还不起,只能卖身进了陈记渔行当学徒抵债。
利滚利加起来,合计要干二十二年。
直到有一天,大牛去给熙春楼送渔获时,碰巧撞见了那个算命先生。
那个算命先生正左拥右抱,一手搂着一个俏丽姑娘,喝酒唱曲,吟诗作对,好不快活,哪还有之前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大牛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原来这人根本不是什么算命先生,而是他娘的江湖骗子,武馆请的托!
而他,也根本没有什么天生根骨。
大牛怒火中烧,上去想讨个说法,却被熙春楼的打手们围着一顿暴揍,像条死狗样扔出门去。
自此,大牛练武的心彻底死了,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只有别人在提及练武的时候,他才会两眼放光地插上几句话,然后吹嘘自己拜入武馆时的事迹。
“大牛哥,我听说你拜入过天鹰武馆,那你一定练过武功吧,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练武的?”
周安一脸好奇,语气里满是羡慕。
即便是李顺这个关系户,也只是学了几招渔把式而已。
而眼前和他同睡一个被窝的学徒,却是正二八经地练过武功,这怎能不让他羡慕。
看着周安这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大牛精神一振,顿时变得好为人师起来:“这里头的门道说起来可就复杂了。”
“咱大齐朝,武功有桩功、打法、练法一说,不同的武功需要进补不同的食膳,还有打熬筋骨的养法、药浴,没个几年苦修,连入门都别想……”
“这么复杂啊……”
周安长大了嘴巴,很是惊讶。
“你以为呢。”
大牛瞧见周安这傻小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双腿盘坐,继续侃侃而谈道:“据说,上品武学练成后,还能改易根骨,是真正的逆天伐命之术,这其中,根骨又分为……”
大牛越说越起劲,徐翊也在一旁静静听着。
到最后,不少学徒也没耐住性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凑起热闹来,俨然成了一场寝舍夜话。
直到三更天,巡街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大牛说得口干舌燥,困意来袭,这才安静下来。
其他学徒们也都意兴阑珊地渐渐睡去。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徐翊打了个哈欠,躺下后盖上了床褥。
周安翻了个身,面朝徐翊,突然问道:“阿哥,你说我们俩这辈子有机会练武吗?”
徐翊思忖着,没有回话。
如果能成为长鲸帮帮众的话,自然是有机会练武的。
不仅不用敬茶送礼,还能学到刀枪剑戟等各种十八般武艺。
甚至,每月还有免费的练武用度品发放,包括大牛口中的各种药膏,食膳。
可以说是渔家子弟最好的练武去处。
只不过长鲸帮雄踞沧澜河上百年,规矩森严,对门人弟子要求极高,绝大部分渔伢子一辈子欲投无门。
但对于徐翊而言,只等明天的丰渔节祭祀过后,不论是成为长鲸帮帮众,还是练武,一切都有机会。
想到这,他不由得心潮起伏。
“一定会有的。”
良久,徐翊目光湛湛道。
黑暗中,一直等待回音的周安,看到了一抹光亮。
那是从徐翊眸子里映射出的光彩,仿佛比屋外清朗的星光还要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