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鱼操刀手，上献鱼台！”

　　闻言，徐翊精神一振，站起身来就要前往。

　　“你急什么。”

　　蒋奎一把拉住了他，随口敷衍道：“献鱼台小，两个人施展不开，你先候着吧。”

　　徐翊愕然。

　　他没想到蒋扒皮变本加厉，为了成全李顺，连上台的机会都不给他。

　　当真是利令智昏，真不怕把祭祀搞砸？

　　不过，蒋奎却没有想那么多，连忙催促着身边的李顺。

　　恍然间，李顺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这才木然地站起身。

　　方才是他第一次窥见龙王爷的真身一角，那犹如神明般的造物，让他心神剧震，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以至于起身的动作都有些机械性。

　　前往献鱼台的路上，顿感压力的李顺，额头瞬间沁出汗来。

　　献鱼台搭建在渡口岸边，有三张处理宝鱼的案桌，分别摆放着刀具、鱼药，还有引燃熏香的香炉。

　　脚边是麻竹拼凑成的鱼龙池，里头游着二十多条宝鱼。

　　一时间，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只有江面上浪涛翻涌的隆隆声。

　　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李顺好似如芒在背。

　　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的他，心里生出了一丝慌乱。

　　越是想着不能出错，手脚反而不听使唤，比平日里笨拙了许多。

　　从鱼龙池里抓起一条宝鱼，按在砧板上时，竟然忘了先敲晕，直接上刀去腮。

　　宝鱼吃痛，甩动尾巴剧烈挣扎，险些从他手里甩飞出去。

　　“呼……”

　　堪堪抓住宝鱼的李顺，惊魂未定地长舒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高台上，目睹着这一幕的秦川，一双眸子微微眯了起来，寒光慑人。

　　在他身旁站着的祭祀主事邱长育，一张脸顿时黑成了锅底，惴惴不安起来。

　　“他娘的，蒋奎不是说这小子没问题吗？怎么慌慌张张成这样！”

　　这时，浮在江面上的海珍被吞食殆尽，巨大的漩涡开始逐渐消弭。

　　随即，那座玄黑山脊一阵巨颤，喷沫般吐出一道气柱。

　　“呜～”

　　没有丝毫征兆，一道低沉且悠长的长鸣，在整个渡口回荡。

　　好似天鼓擂动！

　　众人耳膜几欲被刺穿，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跟着凝滞了片刻，心头莫名骇然，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

　　而站在献鱼台的李顺，更是首当其冲。

　　本就高度紧张的他，如遭雷击，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身子一阵踉跄。

　　那条剧烈挣扎的宝鱼，一个猛子从李顺手中甩飞出去。

　　砰的一声，李顺往后一栽，整个人跌倒在地。

　　哐啷！

　　献鱼台上的香炉也倒了，香灰洒了一地。

　　“献礼的宝鱼坠地，这可是对龙王爷的大不敬呐！”

　　一时间，群雄哗然。

　　高台上，那位宋知县不置可否地微微摇头。

　　“这就是你安排妥当的献鱼礼？”

　　秦川转过身，冷眼看向邱长育，目光如刀子般，剜得人生疼。

　　邱长育眼皮直跳，脸黑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面后悔不迭，把蒋奎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

　　这老小子简直坑死他了，早知道他就不收那三百两银子了。

　　新上任的宋知县第一次参与祭祀，决不能在他手上出岔子。

　　念及于此，邱长育黑着脸，噔噔噔地跑下祭台，一溜小跑冲向献鱼台。

　　看都没看李顺一眼，连忙上去把香炉扶好。

　　他双手合十，朝着江面上的庞然大物，连鞠数个躬，做了个告罪的手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邱长育转过头，暼了一眼惶恐无措的李顺，脸色难看地训斥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滚下去！”

　　李顺这狗东西自己出丑就算了，还害得他在新知县面前丢人，要不是碍于祭祀这严肃的场合，他真想甩这狗东西几个大耳帖子！

　　此刻的李顺，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难当。

　　一句话也不敢反驳，低着头悻悻地走下台去。

　　迎着丘长育那快要杀人般的眼神，蒋奎后背一凉，跪立不安。

　　他没想李顺如此不堪大用，紧张怯场就算了，还差点把祭祀搞砸。

　　但好在，还有补救的机会。

　　“徐翊，你快去接替李顺，献鱼礼不能耽搁。”

　　此刻的蒋奎，语气有些慌张。

　　对此，徐翊却是冷笑一声，置若罔闻般，根本不为所动。

　　娘的，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你他么前面变本加厉针对老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局面。

　　现在捅娄子了，又想使唤老子去当裱糊匠？

　　门都没有！

　　见徐翊老神在在，动都不动一下，蒋奎顿时急了，斥喝道：“你没听见吗？还不快去！”

　　“二掌柜，我只是个辅刀手，怎么能抢主刀手的风头呢，您说是吧。”

　　徐翊不紧不慢道。

　　蒋奎也不是傻子，一听这话就知道徐翊心里有怨气，语气立马软了下来：“按祭祀章程，你才是主刀手，怎么能算抢风头呢，快去吧，别误了大事。”

　　闻言，周围的陪祭人不由侧目，原来这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才是既定的献鱼礼主刀手。

　　一众陪祭人腹诽不已。

　　蒋扒皮胆子够大的，祭祀安排都敢动手脚。

　　想到这，周围那些陪祭人都挪了挪屁股，和蒋奎拉开了些距离。

　　徐翊当然不会被几句好话糊弄住，他看着灰溜溜走回来的李顺，指着身上的祭服，不解道：“可我穿的是三图章祭服，怎么能是身穿五图章祭服的主刀手？”

　　蒋奎嘴角抽了抽，心想着这小子还真不好糊弄。

　　“换，马上换！”

　　蒋奎转头看向李顺，再没了之前的好脸色：“你把祭服脱下来，和徐翊的换了。”

　　“啊？”

　　李顺怔了怔，一脸的不情愿。

　　五图章祭服和三图章祭服相比，所获得的龙王恩泽，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他才挖空心思想要成为主刀手。

　　要是换回来了，那他还之前折腾个什么劲？

　　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不过，李顺不知道的是，徐翊根本没打算换。

　　“不好吧。”

　　徐翊紧了紧祭服的衣领，抖了抖身子，说道：“这天气换的话我有点冷，还是让他脱了给我披上吧。”

　　“嗯？你认真的？”

　　蒋奎愣了下，没想到徐翊敢提这种要求，简直就是趁机发难，狠狠敲竹杠。

　　周围的陪祭人再次侧目，诧异地看向徐翊。

　　掌柜的胆大，当学徒的胆也不小。

　　“徐翊你别太过分了！”

　　李顺顿时炸毛了。

　　徐翊不以为然地暼了李顺一眼，懒得说一句话，静静等着蒋奎的回应。

　　实则，他心里也很是紧张，甚至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唾沫。

　　毕竟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好奇着他们在说什么事，怎么还不上台救场。

　　尤其是高台上那几道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正因如此，徐翊更要赌，赌蒋奎心存顾虑，不敢像他一样豁出去。

　　耽误了祭祀，他固然也逃不了，但顶多被逐出陈记鱼行。

　　毕竟祭祀也不是他搞砸的，怪罪不到他头上。

　　但蒋奎和李顺的话，过错那就严重了。

　　尤其是前者，擅改祭祀章程，插手祭祀人选事宜，即便能将功补过，陈记鱼行二掌柜这位置断然是保不住了。

　　所以，徐翊才有底气和蒋奎讲条件，而不怕对方日后再找他麻烦。

　　结果证明，他赌对了。

　　蒋奎毕竟是有身份的人，穿上了鞋就不愿再光脚了。

　　感受着邱长育快要暴走的眼神，蒋奎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做出了决断。

　　“李顺，你赶紧把祭服脱了，给徐翊披上。”

　　“蒋掌柜，你别听他的，我……”

　　李顺脸色铁青，还想着……

　　“别废话了，赶紧脱，耽误了祭祀你我吃罪不起！”

　　蒋奎没时间去纠结了，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要是再拖下去，邱长育能扒了他的皮。

　　他也不管李顺如何不情不愿，蛮横地解开对方的祭服腰带，脱下后给急急忙忙地徐翊披上。

　　因为祭服是长身裾袍式的，所以为了合身，李顺里头什么也没穿。

　　祭服被脱下来后，他全身精光，只剩下一条大红鲜艳的亵裤，还露出半个屁股蛋，明晃晃的，异常扎眼。

　　周围不少陪祭人见到这一幕，全都捂着肚子竭力憋笑，要不是碍于严肃的祭祀场合，指不定笑成什么样子。

　　李顺羞愤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次不仅紧张得出了岔子，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丑，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不由得，他看向徐翊的目光，变得怨毒起来，恨不得徐翊也当众出丑，最好是把祭祀彻底搞砸！

　　不过，徐翊怎么会遂他的愿。

　　他好歹两世为人，临场抗压能力比李顺这毛头小子强出一大截，更重要的，他是穿越者，对所谓的江河神祇带有天然滤镜。

　　他不会像李顺一样，祭祀龙王爷时，畏颤得脑子空白，手足无措。

　　只见徐翊身着祭服，不疾不徐地向献鱼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