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浮云曾揽月,
地上流水也载舟。
欲留,还是走。
借梦还魂花自羞。
昨日梦犹在,
今日柔情逝东流。
柔肠,伤别后。
情到深处人自瘦。
林燕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那笑意里的豁达与明亮,恰如秋菊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道:“丑蛤蟆,你也别感觉冤,我们这是看得起你才打你的。确实,我是比她们下手重了点,可是不这样,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啊!”
牛爱阁眉语两自笑,忽然随风飘,苏轼有诗云“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她粉艳娇嫩的笑脸上镶嵌着的那双灵动如宝石般的大眼睛光芒四射,誓要让阴暗无处藏身,说道:“任笔友,说真的,你天生一副挨打相,不打你感觉心里堵得慌,打你方知人间尚有正义在。”
郭燕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使人怀疑那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男人说跟自己爸爸称兄道弟是自己的长辈,自己打他是目无尊长是忤逆不孝,她就心中暗藏桃花源,有哥自有水云间。愿我们如荷如桂,一半清欢一半禅。
古丽燕恨男人夜不归宿不知和林燕在野外干了什么令人堵心的事,但也心疼男人,所以她的拳头高高举起,却最终只是点到为止。本以为男人量小非君子,原来却是大肚能容,对被群殴只当成是被挠痒痒,她就有点后悔轻饶了他。她本没心思笑,原来心头郁结、眉眼含嗔,终被男人一句“爱徒”甜到眉眼生蜜,自是“嗔云未散忽成霞,一点春从颊上斜。本疑夜雨侵孤枕,却道朝晖暖旧槎。”
自凌晨听到林燕气急败坏诅咒任笔友的话语,自林燕生龙活虎的出现在她们面前,自林燕狠心下重手捶打任笔友那一刻起,吕希燕心中的忧郁悲凄便逐渐消退。虽然漫漫长夜,虽然她们孤男寡女在一起,但根据自己的遭遇,她断定他们相安无事。若真有事,就凭男人的壮实,凭自己的经历,林燕根本不可能依然身轻如燕的出现在这里。她们若真有事,依据自己的切身体验感受,她根本舍不得下重手去整男人的。自己之所以也围攻男人,除了受到姐妹们的诱惑外,更多的是恼怒男人见死不救的冷血本性,但那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之举,象征性的挠痒痒而己,并非林燕般重手泄私愤。当男人说出那句“我是你先生,你有恨有怨不拿我出气拿谁出气去”的话语时,她是感动的,这样有包容有内涵的男人,不正是女孩子们追逐的目标吗?她心中再次不安起来……
“得了,得了,你们都有理。”任笔友说道,“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是无法去上班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吕希燕道:“凉拌。”
“那不行,你们得替我去上班。”
林燕道:“想得到美!再说了,我们拉不动车。”
“两个人拉两个人推。”
古丽燕道:“我们不会叉架。”
“我收你们为徒,免费教你们。”
牛爱阁笑道:“任笔友,看你忠厚实诚,却原来精明得很那。”
郭燕却拍手欢快的说道:“好啊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任笔友想起了什么,道:“雪芹,你要做饭,就不用去了,先帮我把那两件衣服洗了哈。”
姑娘们结伴背着晨曦朝西边砖机走去。待她们去得远了,任笔友一下子抱着吕希燕就一通狂吻,道:“娘子,我想!”
吕希燕推开男人,道:“你正经点。”
任笔友嘿嘿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老婆,我们都多少日子没在一起了,我想要。”
“你想要死。”吕希燕恨声道,“老实交待,你昨晚对林燕都干了什么好事?”
“我能对她干什么呢?雪芹,我可是全心全肺的爱着你的。”
吕希燕冷哼了一声,瞅瞅男人的裆部,道:“鬼才相信你管得住你那鬼东西!再说了,林燕那么漂亮,又有钱,我是个男人也会动心的。”
任笔友使劲说道:“可是你不是我呀!要是我在林燕那吃饱了,我现在还吃得下你吗?算了,我懒得再跟你说了,上班去了。”
看着男人头也不回的离去,吕希燕愣了一下,被我说中了,他这是在躲避吗?不会的不会的!她相信男人不会骗自己,是自己多心了。她摇摇头,把任笔友要洗的两件衣服堆在床上,然后哼着小调去了厨房……
砖机上突然来了一群美女,小伙子们大呼小叫起哄逗乐起来。那几个唱着:
“妹妹你坐船头
哥哥在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这几个唱着:“我俩的情我俩的爱
在纤绳上荡悠悠噢荡悠悠…”
姑娘们笑着,没有理会这群二流子。林燕拉着一架子车,问道:“二哥,这是笔友的车吗?”
任笔笙点点头,道:“你们要帮他拉坯子吗?”
郭燕道:“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任笔生连连说道,“好事好事!给,这是任笔友的叉子。”
新鲜,真新鲜!这么多美女来赶砖上架,竟然都是为了一个任笔友!吴芷哈哈大笑道:“小马儿,你等一下出车,先让阿友的妹妹们拉一车。”
马英奇拖车靠边,看着林燕古丽燕半生不熟的推着车子而一个劲的傻笑着。曹寿智嘻嘻笑道:
“林妹妹,你帮你家燕哥哥拉车啊!”
林燕道:“废话,难道是帮你拉。”
史丙宜笑道,“任笔友真是好福气。”
夏流酸酸的对女孩们说道:“林燕,你们这么多美女就帮一个任笔友,太多才少用了吧!也来一两个帮我拉车嘛!”
林燕瞪了他一眼,道:“哪凉快你呆哪去。”
杨忠祥笑道:“林燕,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你跟阿友的喜糖?”
仇重嘿嘿笑道:“今早晨吃的不是喜糖吗?”
“干你们的活,哪来那么多废话。”
铲废坯的杜梅笑了起来,郭琼英笑道:“林燕,你这是第一次拉水坯子吧。”
“不得了、不得了。”童筹心里堵得慌,道,“我们可都是你们的婆家人,不要对我们这么无礼哦。”
未而语也笑了起来,道:“是啊,端了婆婆的碗,就得服婆婆的管。”
很快,一车砖坯子齐了,林燕挎上肩带,握着车把弯腰弓背起拉,没动。古丽燕郭燕一左一右抓住车把,牛爱阁扶着车身一齐使劲推拉,车子方才缓慢的离开机口。看着四个大美人拉着一车砖坯吃力的朝架道而去,任笔笙笑了,无可奈何的笑了。
夏流阴阳怪气的仰天喊道:“天啦,这是什么世道啊?”
任笔友的一号架道只剩遥远的小半截泥龙了,老刘头与龚朴德正在装干坯,马英华正在清理架道上的废坯子。他们见一群女孩拉着水坯车吃力的进入架道,林燕笨手笨脚的叉砖上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们更多的还是太羡慕任笔友了,那个家伙,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啊,竟得这么多美女青睐!
“林燕,没想到你还会上架啊!”古丽燕有点羡慕她,道,“让我也试试。”
林燕将叉子递给古丽燕,娇喘吁吁的抹抹额颊的汗珠子,说道:“这活儿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古丽燕接过叉子,学着林燕的样子叉起两块砖坯便往地上放。可能用力大了,将两块坯子挤压在了一起,一时儿不好分开。她被惹急了,便一脚将那两匹砖坯踢得老远,然后便一匹一匹的赶砖上架,感觉好多了,不由的笑道:
“原来上架还是很容易的。”
郭燕牛爱阁也要尝尝这赶砖上架的滋味。虽然这事眼见不鲜,但女孩们却是第一次身体力行,都感觉新鲜。于是,她们或你叉一匹,或我捧一双的轮流着赶砖上架,并不时暴发出赏心悦目的笑声。
女孩们婀娜娇柔的身姿早已引来了无数双或贪婪或羡慕的眼睛的围观。当听到她们那毫无顾忌的,清亮得像溪水冲过鹅卵石的,又像一整串风铃在春风里闹腾的笑声,让他们也禁不住的嘴角开始上扬。
昔时车马喧阗的机口,竟已门庭冷落,寂寂可罗雀。仇重无奈,只得逐一呼召出车。奈何那眼前光景太过灼目——翩跹的影,绰约如烟;耳畔的笑声,更似春溪漱玉、银瓶乍迸,一声声勾魂摄魄。众人早将尘间冗杂俗事抛却九霄,心神俱醉,恍然坠入一场本应只许天上方得窥见的视听之宴。
无奈,仇重只得见空车就推进裝砖,待装满后拉至一旁又上别的空车。这可乐坏了心情郁闷不爽的童筹与白善,他们见车就拉,在车道上飞奔往来,竟然无缝衔接住了机口出砖的速度。杨忠祥竖起大拇指道:
“童筹,好样的!爱情失落,努力工作找补。”
“行啊,白善!女人如衣服,爱情是儿戏,唯有钱才是硬道理。”
还在老大远,任笔友看见自己的一号架道聚了一大群人,显然是有好事者在围观女孩们赶砖上架。于是,他一阵小跑来到人群中,却见女孩们个个都双手粘满了泥土,有的脸上也有,星星点点的,煞是迷人逗乐。再看她们晒的砖坯,恰如一条泥黄色的丝巾在微风中飘扬,尽显曲柔自然之美。
任笔友笑道:“这两米宽的架道,差不多晒这一架坯子就够了。”
林燕秀眉一扬,道:“丑蛤蟆,你啥意思,有话你就明说。”
“莫啥意思,莫啥意思。”任笔友忙说道,“我是说你们上的架很好,自然流畅不作做,我很喜欢。”
“喜欢个头啊,你个心是口非的家伙。”趁任笔友不注意,牛爱阁伸手在他脸上划了两道泥痕,道,“帮你拉车上架,我们没功劳也该有苦劳吧。”
林燕也在他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泥,笑道:“丑蛤蟆,这是给你点教训,看你还敢不敢笑话我们。”
任笔友笑道:“我泥鳅变的,还怕泥巴不成?”
“是吗?那就再给你来点。”
牛爱阁双手在泥坯子上搓搓,然后双峰贯耳式捧着他的脸揉搓着,笑道:“这样子成不成?”
郭燕哈哈笑着,也情不自禁的在任笔友的脸上胡乱摸了两把。林燕更是趁乱在男人额头写了个“王”字,端祥着看看,笑得花枝乱颤。见任笔友受虐,古丽燕心中不乐意了,忙劝说道:“林燕,那么多人看着呢,还是给燕哥留点面子吧。”
再看任笔友,面上错综复杂的指印和泥,显得既滑稽可笑又丑陋不堪。尤其是额头正中那个大“王”字,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的耀眼。丁青乐道:
“任笔友,你都成了她们手中的泥人儿,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任笔笙笑道:“也亏得他是个男人哦,要是个女孩儿,肯定早就哭鼻子了。”
史丙宜道:“阿友要是个女娃儿,那今年砖厂多没意思。”
夏流道:“现在有意思了,我们这些英俊小生都只有望花兴叹了,好事全给他一人占去了。”
这时,唐帮华从窖上来到架道上,他看了看被姑娘们揉捏的任笔友,也忍不住笑了笑,逐对龚扑德说道:
“不进干坯了,去窖里帮忙撬钢砖去。”
老刘头道:“唐头,砖又烧流了,多吗?”
“走吧,估计不少。”
龚朴德嘟咙道:“狗日的兰言烧个锤子的窖啊,又白干半个月!”
得知窖里烧出了钢砖,兰言就心生不安,他担心的是不知道有几个窖口的砖被烧流了。平时也偶尔有烧流了的砖块,郎老板顶多是骂自己一顿便了事。这次如果烧流的砖块太多,那就不是被骂一顿的事儿了,恐怕还得被罚款。
他在出钢砖的那个窖口转了转,窑底那一堆便是烧流了的砖,早已看不出它们本来的模样了。它们像黑色的岩浆凝固在那里,砖与砖之间被高温熔出了黏稠的釉光,边缘扭曲着粘合在一起,仿佛一群在烈火中互相吞噬后僵化的怪物。阳光从窑顶的破洞射入,照在那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反射出紫黑色的、油腻的光泽。
唐帮华正领着兄弟们撬着那些黏在一起的、毫无规则的小山似的熔岩疙瘩往车上装着。看样子不止这一个窖口有这种情况,很可能连着两个窖口都是这种情况。
骂是一定要被骂的了,钱也是一定要被罚的了。兰言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往宿舍走去。老大远,便瞅见妻子腆着大肚子朝砖机食堂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在搬运一件易碎而无价的瓷器,而瓷器就是她自己。身体向后微微仰着,形成一张饱满的弓,每一步都谨慎地落下,外八的步态为腹中的重量让出庄严的通路。手总是不自觉地兜着腹底,仿佛那里沉下的不是重量,而是一颗熟透的、即将坠向人间的果实。偶尔,她会毫无征兆地停下,屏住呼吸,垂下眼帘——那是潮水内部的浪,是星球在自转。然后,一切平息,她继续前行,带着一种静谧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步里,而她正走向自己生命的圆心。
兰言想着去扶持妻子,但又怕自己糟糕的心情影响了妻子的情绪,便经直回宿舍,昨儿上夜班,他也需要休息。
吕希燕忙完厨房的活儿,便提了桶水往自己卧室走去,老远看见表嫂往这边走来,急忙跑了过去,扶着她一路走来。
“表嫂,你都快要生了,还是不要到处走了。”
淡玉洁笑道:“我一个人呆着无聊,就想找你说说话。”
吕希燕扶着淡玉洁进屋坐在床上后,便往瓷盆里倒水放洗衣粉,说道:“表嫂,想好没有,给宝宝取什么名字?”
淡玉洁道:“还没呢。雪芹,你帮忙给取个名字。”
吕希燕笑道:“我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要不,让笔友给取一个吧,准成。”
“好啊,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等我把笔友的衣服洗了,就去找他给你的宝宝你名字。”
吕希燕说着,拿起男人的衣服就要往盆里放,却发现他的衣兜里有硬物,便掏出来,略带责备的口吻自言道:
“这家伙真是粗心,把存折……”
突然,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这本金黄色的存折,竟然赫赫然印着林燕的大名。
林燕的存折,怎么会在笔友的衣兜里?这可是林世龙为林燕准备的嫁妆啊!莫非……莫非他已经接受了她?那他们昨儿通宵在一起……
吕希燕感到一阵晕眩,差一点就撞在了门框上。淡玉洁忙扶住她,关切的问道:“雪芹,你怎么了?”
吕希燕看了看表嫂的大肚子,强颜笑道:“没什么,可能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突然有点头晕。”
淡玉洁瞟了一眼女孩手中的存折,注视着她殭硬的表情说道:“那你先好好睡一觉吧,我去帮你做午饭。”
“我没事!表嫂,倒是你快要生产了,应该多休息才对。”
吕希燕蹲在盆边,慢慢的揉搓着男人的衣服。不能再让表嫂为自己的事情操心了!她强忍着心中悲痛,默默地洗着男人的衣服,偶尔会感觉窒息,她便死死的抓住衣服狠狠地搓两下。
淡玉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虽心疼虽疑惑,但她却没有多问,只是淡淡的说道:“雪芹,那我回去休息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走出房门,又看了看仍一声不响洗着衣服的表妹,心中哀叹一声,便又一手抚腹一手扶腰原路返回。她走得很慢,这慢,已不单是身体负累的迟重,而是心事坠在脚步里的黏稠。
方才表妹瞬间苍白的脸,那双死死攥住湿衣、指节发白的手,还有那本赫赫然印着“林燕”大名的存折——这些碎片,在她心里撞出了一片无声的狼藉。她不是疑惑,是懂了。那本存折亮出的,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而是一道生活的裂缝。她看见表妹蹲下去的那个姿势,不像洗衣,像把自己沉进一盆无声的冷水里,连哭都不敢有声响。
于是她自己的脚步,也跟着沉了下去。来时的那份因临近分娩而有的、捧圣器般的庄严感,此刻掺进了别的东西。手抚在腹顶,能感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安稳地蠕动,那是全然不知外界风雨的、自顾自的圆满。这感觉让她心头一酸——她正走向一个由爱与期待构筑的家,而身后那的表妹,或许正看着她的世界在眼前无声地风化。
她的慢,是在用身体丈量这两种命运之间的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与针尖之间,腹中是沉甸甸的、鲜活的希望,心头却压着一块为他人悬而未落的石头。阳光把她蹒跚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那影子也显得异常疲惫,异常缓慢,仿佛她正拖着两份沉重:一份是即将诞生的,一份是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扶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