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玉洁也不顾天气炎热,她搬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专注着远处不时往返于食堂与宿舍之间的表妹吕希燕。她大致明白了表妹忽然伤心悲痛的原因,任笔友拿着林燕的陪嫁存折,应该是他们昨夜有故事发生。
她理解表妹的反应,表妹善良,最是不愿自己的事烦扰了别人。她怕表妹憋出毛病来,因此才极不情愿的弃下表妹回家来。她离开表妹,是希望表妹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压抑在心中的伤悲全部发泄出来……
直至午饭时间,没发现异常。淡玉洁有点懵了,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但她心中却是不安的,总感觉表妹要干点什么事情,却就是不知道表妹要干什么事情。
人们都聚集在史五来的宿舍里吃饭,他们都兴致勃勃谈论着一众女孩给任笔友拉车的新鲜事,和随意揉捏任笔友的趣事。不管是结婚没结婚的,除了对任笔友的羡慕就只剩嫉妒了。
史五来道:“所以啊,你们都要向任笔友学习,虽然腹有诗书气自发,却甘愿当个耙耳朵,没有大男子主义。”
白善道:“中国男人要都是耙耳朵,就要亡国了哦。”
吴芷道:“白善,你这话说得稀孬,胖头是要你们当个耙耳朵男人,不是要你们当亡奴。”
夏流道:“当耙耳朵好,顿顿挨女人打。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
丁青笑道:“真正的男子汉,是把温柔留给家人,把铁拳留给敌人的。”
任笔友和众女孩在吕希燕的房间里吃午饭。初见男人若大一张脸没有一处干净的,满脸尽是泥痕指印,吕希燕是既好笑又好气,这都是些什么人哪,真把男人当泥人儿捏了。
“林燕,笔友老实,你以后别欺负笔友了。”
吕希燕给男人挟着菜,说道:“古丽燕,你燕哥太善良了,将来总有吃不完的亏,你应该保护他,而不是合伙她们欺负他。”
牛爱阁放在嘴边的馒头顿住了,道:“雪芹姐,你没事吧?”
郭燕盈盈笑着,道:“雪芹姐,我们是和燕哥开玩笑的。”
“郭燕,你们几个当中,只有你不会欺负笔友。”吕希燕给郭燕递去一个精致馒头,道,“以后有空常来耍哈。”
古丽燕道:“雪芹姐,听你这意思,是在告诉我以后不要来找燕哥了吗?”
吕希燕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古丽燕,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希望你能保护笔友,又怎么会阻止你找笔友呢?”
林燕不乐意了,道:“雪芹姐,我也没真欺负丑蛤蟆啊!”
吕希燕道:“林燕,我知道你是真心对笔友好的,也不是真的在欺负他。男人嘛,都是好面子的,你以后别当众损笔友就行了。”
任笔友嘿嘿一笑,道:“没事,只要你们高兴,吃了我都行。”
吕希燕顿了一下,又给男人挟着菜,说道:“笔友,你上班累,一定要吃好休息好。快吃吧,吃了好抓紧时间休息一会。”
看着有说有笑吃饭的众人及喋喋不休的吕希燕,牛爱阁默默的啃着馒头。她总感觉吕希燕有点反常,但却又说不明白她反常在什么地方。也许……也许没什么也许吧?
姑娘们简单的吃了午饭,古丽燕率先提说要走,吕希燕以为是自己之前说话让女孩不高兴了,就要向她解释。古丽燕笑道:
“雪芹姐,主要是我出来三四天了,再不回去的话,我妈会担心的。”
林燕牵挂父亲的摔伤,牛爱阁也心系舅舅舅妈的牵挂,便拉着郭燕一同离了去。热闹的房间一下子清静了下来,任笔友却突然多了一种失落感,看着女孩们离去的方向呆呆的出神。吕希燕看着若痴若憨的男人,淡淡的说道:
“舍不得啊?”
“嗯。啊?不是。”
任笔友醒悟过来,他坐到女人身边,抓住她的手吻了吻,说道:“雪芹,我们终于可以单独在一起了。”
“笔友,你是喜欢林燕的,对吗?”
“当然,还有古丽燕和郭燕,包括牛爱阁,我都喜欢。贾宝玉不是说过吗,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让见者清爽。”
“哪我呢?”
“那还用说吗?”
“贾宝玉和林黛玉最终却没有走在一起!”
“是啊!抛开其它不说,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荣国府衰败,需要金玉良缘联姻薛家来巩固经济与社会关系。而黛玉无父无母、无财无势,无法提供实际支撑,再好的感情也敌不过家族生存逻辑。”
吕希燕浑身抖了一下,任笔友也感觉到了女人的手儿突然就冰凉了起来。他刚想说什么,门口却出现了郎中洋的身影,看见任笔友,他笑道:
“笔友,左老板来签和同了,他说签合同希望你能在场。”
“就是普通的商业合作,我就没必要去了吧。”
吕希燕道:“左老板既然点名了,而且又是你牵的线,你还是去看看吧。”
“好吧。雪芹,那我去去就回。”
看着任笔友与郎中洋离去的背影,吕希燕双眼渐渐的模糊了起来。但在她的脑海里,却清晰的出现了她第一次见到任笔友时的情景,那时的他,真丑,真笨。第一次和他聊天,听到他的呐喊,却突然感觉他是真不丑,真不笨,反而有了亲近之感。第一次与他星空下散步,突然又觉得那家伙真的蠢,蠢得让人想咬他两口。她想起了第一次和男人野合之事,才突然想明白,原来男人的蠢,只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迂腐,其骨质里,满是登徒子基因。她突然感觉身体空洞轻浮,竟忍不住从枕头下翻出那块被自己鲜血染红了的原本洁白的毛巾,紧紧的捂在胸口上……
谦谦君子,朗朗如日月同处。
饿狼猛虎,廿年干旱遇甘露。
深深入,浅浅出,九九之局暗数。
似金坚,如玉杵,颠倒众身筋骨酥。
冰簟玉炉,醉眉含笑惊家奴。
一生轻付,宋玉潘安竟登徒。
就在她亦醒亦醉之际,门外轻轻飘来三个字:“吕希燕。”
她忙擦干泪眼,懒懒的应道:“谁呀?”
“吕希燕,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你真是喜新厌旧啊!”
从门外闪进一个幽灵般的人影,还喘着娇气,笑道:“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啥时候请我吃喜糖啊?”
原来,来人正是吕希燕的发小,曾经的同桌好友如今的闺房密友吕明燕。吕希燕兴奋的站起来,温柔的给了她一粉拳,道:“吕明燕,你怎么找到这的?”
吕明燕也还以她一粉拳,道:“雪芹,你真不够意思,出来发财也不带上……”
她突然张大了嘴不说了。原来,吕希燕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可她的眼睛却是红红的,眼睑肿肿的,眼神里还透着丝丝悲恸。
“雪芹,你怎么啦?”
吕希燕强装笑脸,道:“今年该考上医大了吧?”
吕明燕叹了口气,道:“又差几分,还得再复读一年。”
吕希燕幽幽的说道:“你真幸福,有书可以读。”
吕明燕道:“雪芹,其实我很羡慕你,能遇到任笔友那么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
“媛媛告诉我的。”吕明燕又擂了吕希燕一下,道,“雪芹,你真不够意思哈,这么大的喜事竟然瞒着我。唉,我爸爸说了,要是我不读书,不考上大学,就要把我赶出家门,不认我了。我要是能遇上任笔友那么好一个男人,我就和他私奔,免得在家受气。”
吕希燕不自然的笑道:“暑假怎么不出来打工?”
“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啊!”
“到这来做饭如何?”
吕明燕欢快的拍手道:“好啊,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而且还可以认识你的那个任笔友。”
“是这样,我有事要耽误一段时间,你是来接替我的工作,给笔友他们煮一段时间的饭,行吗?”
吕明燕愣了一下,再仔细看看吕希燕,说道:“雪芹,你一定有事瞒着我,是关于任笔友的,对不对?”
“不、不是的。”吕希燕掩饰着心中的悲痛,道,“你帮不帮我?”
“帮,你的什么忙我都帮。”吕明燕抓住吕希燕的手,使劲的握了又握,道,“不过你得跟我讲实话,是不是因为任笔友?”
吕希燕强忍心中凄惨绝伦的悲痛,却忍不住伤悲的热泪盈眶而出……
永胜砖厂的办公室里,林燕正在为父亲揉着胳膊肘,左卫国与郎中郎相谈正欢。见到任笔友到来,林燕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左卫国笑道:
“笔友,耽误你午休时间了。”
任笔友微微一笑,道:“没事,你能和我们郎老板合作,别说这点儿午休时间,就是一整天我也乐意。”
左卫国将合同递给任笔友,说道:“其实也没啥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任笔友一目十行的看了看合同内容,将合同又递给左卫国,道:“你们合作,肯定前程似锦。”
郎中郎笑道:“笔友,有你这句话,我们和左老板的合作一定会更上一层楼的。以茶代水,左老板,合作愉快。笔友,也谢谢你。”
林世龙亦醉亦醒的说道:“笔友,在我们这儿,你可以大展宏图。我支持你!”
左卫国点点头,说道:“是啊,如今的XJ,可以说是遍地机遇,只要有想法,敢行动,总会闯出一片天地的。”
林燕盈盈笑道:“丑蛤蟆计划在XJ开一家川菜馆。”
郎中洋笑道:“笔友,开饭店可以,也迎合了你好吃的本性。”
任笔友道:“想想而已。”
郎中郎道:“开饭店,等客上门,很难做大做强。”
左卫国笑了笑,岔开话题道:“笔友,到你们的流星林去看看如何?”
“这么大的太阳……”
“都是背太阳下山的,不碍事。”
于是,一众人等出了清凉的办公室,一头扎进了炙热的烈日下。
灼眼的太阳虽然已经西坠,但被他点燃的空气却依旧滚烫燎原。近处的大地被灼成沉郁的橙红色,连远处那一排胡杨树的叶缘,也淬出了一道道滚烫的金边。
流星林就在眼前。
那一株株纤细的枝干被强光打得几乎透明,瘦弱的影子缩在脚边,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滚烫的地面吸走。树苗的叶片在强光下蔫软、发脆,像被烘烤过的薄纸,边缘微微卷起,透出一种一触即碎的柔弱。
有几株树苗己经枯萎,叶片掉落,光秃秃地杵立于林中,虽感凄凉,却也有一种绝望的静美。
左卫国逐一看着那些铭牌上的名字,随口念道:“梦中飞鸿,希望之光。忠孝树,合家欢。东方红,龙之魂。滴水不漏,伤心加尔苏……”
左卫国突然笑道:“笔友,这飞燕迎雪和雪燕迎春有什么故事吗?”
放眼整个流星林,唯那株叫“飞燕迎雪”的柏树苗长势最是喜人。它立在众苗之间,不似菩提那般焦枯蜷曲,也不像胡杨、松树那样在热浪中显出疲态。它的绿是淬出来的——新抽的针叶硬挺如短剑,每一根都直指天空,尖端凝着一点近乎银白的光斑,仿佛正在从内部将过剩的日光锻打、提纯。树茎不过拇指粗细,树皮却是苍劲的褐,已隐隐裂出龟甲般的纹路,那不是老态,是绷紧的、蓄力的年轻。最惊人的是它的姿态:微微前倾,像一张引而未发的弓,根系扎进滚烫的沙土,却传出一种向下、向深处狠狠咬住的、沉默的闷响。
它四周的土地被晒得发白、起壳,裂缝如蛛网延伸。可若细看,会发现以它茎干为圆心,半径一尺内的土色竟稍稍深些,仿佛被某种倔强的潮意浸润着。那不是水的痕迹,是生命的、不肯被蒸发殆尽的意志,从深处一寸寸反攻上来。
热风掠过时,别的苗簌簌叹息,唯它一震,叶间铮然有金属短音,旋即被自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那是体内奔涌的墨绿汁液发出的、向死而生的潮声。
在这被炙烤的林子里,它把灼烧化成了年轮最初的刻度。
任笔友微微一笑,说道:“哪有什么故事,不过是即兴胡诌出来的。”
“能胡诌出如此有意境且很浪漫的词汇来,可见你们都是有心人。”
左卫国看看身后的砖厂,说道:“郎老板,不介意带我们去砖厂转转吧。”
郎中郎满脸堆笑,道:“当然。左老板,请。”
于是,郎中洋前面带路,一行人离了流星林,过小桥,绕过食堂,径直往窖上走去。
此时,整个砖厂都瘫在午后烈日的曝晒下。最初是皮肤上传来一种嗞嗞作响的撕裂感,仿佛被无形的火舌舔舐;紧接着,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黏腻地浸透衣裳,将那股灼痛闷在里面,蒸煮着每一寸皮肤。除此之外,世界只剩下一片白晃晃的死寂。
而窖边四周,排列规整的垛垛红砖,宛如静驻的赤甲军团。正以烈日为鼓,风为号角。只待王令抵达,这沉默的阵列便将奔赴八方,去筑就城市的骨骼。
左卫国一行人走马观花式的围着砖窖转了一圈,便又到架道上看了看凉晒着的砖坯,感觉很是满意。他对任笔友笑着说道:
“笔友,相信你没错,果然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下午有空吗?”
这时候,已经有兄弟朝砖机上慢悠悠的走来,上班时间到了。任笔友道:“你和我们郎老板开启了合作之路,那接下来就该我们保质保量的完成你的订单了。”
左卫国愣了一下,继而哈哈笑道:“好好好,好样的。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上班了。”说罢,他与任笔友握手道别。
目送郎中郎左卫国一行人远去后,任笔友来到机口上。杨忠祥也刚从屋里出来,他揉揉眼,说道:“阿友,刚才是郎中郎吗?”
“是郎老板带左老板参观厂子。”
这时,人们陆续赶来上班。仇重人未到声先到:“阿友,什么时候发工资啊?”
曹寿智道:“刚才碰到郎老板好高兴的样子,那个左老板一定是送票子来了。”
夏流叫道:“任笔友,你签了多大单出去?郎老板都乐得精神失常了。”
“一百万红砖,看他那意思,后续还有追加。”
“真是一百万啊!”
曹寿智道:“阿友,这下你发财了,请客哈。”
有人暗自计算任笔友会拿多少提成,一个个羡慕嫉妒恨得要死。
为什么不是我?
尤其是白善,爱情没赢过任笔友,挣钱没多过任笔友,他心里跟灌铅般沉重,想哪看哪哪都堵得慌,却就是找不到发泄物,只得紧紧的拽着又子无休止的刺着身边的砖坯。童筹也羡慕,但他却不恨,毕竟任笔友是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他好,自己也肯定好!夏流无所谓,他只羡慕任笔友桃花运太好,好得占据了整个桃花园,他太想折花玩,却根本没机会。
“任笔友,你和大师傅赶快把婚结了,也免得耽误人家的青春。”
史丙宜笑得有几分勉强,道:“就是,我们也好粘粘你的喜气,也来个爱情事业双丰收。”
沉沉的嫉妒挂在吴芷脸上,但他却故作潇洒的笑道:“阿友,你应该带着你的那群燕子出去跑销售,为我们厂子拉来更多的单子才对,还上这破班干啥子哦!”
任笔笙却是心如止水,一点不觉得惊喜。未而语是真的高兴,道:“郎老板这回有钱发工资了。”
杨忠祥偷偷瞟了一眼银富香,她正自与辛吾能媚语甜言,心中那无名的嫉妒有名的恨便一窜老高。他毫不犹豫的合上闸,近乎嘶吼道:“上班了。”
机器轰鸣声中,李人国提着茶水桶步履蹒跚的小跑而来。不待放下茶水桶,他便气喘吁吁的说道:“主任主任,食堂又来了一个美女,在和大师傅一起给我们做饭。”
夏流一下子来了精神,叫道:“任笔友,这个你不准再拐骗跑了哈,得给我们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