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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同仇敌忾(二)

燕飞燕舞燕满天 我本无我 6522 2026-04-22 12:49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泥条还一如既往的被送到银富香面前,她目不斜视,熟练的操作着切坯机,哐当一下,泥条被切成砖坯推上早己备好的架板上,然后吸水清除机身残渣,静候下一次泥条的到来。

  她已听到了男人随着泥条传送来的歌声,她只是在心中冷冷的笑着,不敢负责任的男人没有担当的男人是不值得留恋的。当昨晚郎中郎弃她匆匆奔家而去,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表哥说的“男人终究是要回家的”那句话。

  银富香的手稳如机械,又是一声“哐当”,砖坯齐整落下。杨忠祥那模仿着歌星的、黏糊糊的调子,混着泥浆的土腥气一道涌来。她心里曾有的满是浪漫的幻想,被昨晚郎中郎头也不回的背影,彻底的撞碎了,只剩下一地冰冷的废墟。

  表哥那句话,此刻像一根冰锥,把她所有的痴妄钉死在砖坯上:

  “家”,从来不是指有她有男人的地方。那是指他们的家——有明媒正娶的妻子,有叫爸爸的孩子,有街坊邻居看着的、写在户口本上的那个窝。她银富香这儿算什么?是男人锄地累了路过歇脚的田埂,是跑车时停靠一下的马路边儿。新鲜劲儿过了,风雨大了,他们终究要回到那个“家”里去。那里有责任,有体面,有他们经营了半辈子的老本儿。而她不过是他们“回家”之前,一段可以随时掐灭的、不体面的插曲。

  郎中郎是这样。眼前这个唱着小调、当时连自己骨肉都不敢认的杨忠祥,难道就不是?

  他如今唱什么“亲爱的”,不过是“清灯古刹”过不下去了,想再寻个不要本钱的暖巢。他想的“破镜重圆”,圆的也不是情分,是他自己那条舒坦的退路。

  泥条又来了。她干脆利落的踩下踏板,动作比之前更狠、更绝。心里那点冷笑终于漫到了眼底:

  “回吧,都回吧。你们的家在别处,我的家,还是在表哥那儿。”

  想起表哥,心头那堆冷硬的废墟里,忽然刺出一缕灼痛的愧疚。试问天下男人,有几个能像他那样,在她跟了别人、名声败了之后,还肯给她留门,用那双沉默的眼睛告诉她“回来吧”?

  那不是窝囊。她此刻才嚼出那沉默里的滋味——那是青梅竹马才懂得的、近乎悲壮的“认了”。

  他认的不是她的错,而是他们一起长大的那条泥巴路,是爬过的老槐树,是分享过的第一块麦芽糖。他认得的是那个还没被“女人”这个名分困住的、野草一样的“香丫头”。他守着那个“香丫头”,就像守着一份被风雨打烂了、但根还连着土的旧契约。他给的,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收留”,而是一个“自己人”对另一个“自己人”的、斩不断的牵连。

  这牵连比情爱更深,也更残忍。情爱能断,断了就各自嫁娶。可这连着骨血的“自己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他一次次原谅,不是原谅她的背叛,是舍不得亲手斩断那点连着骨血的筋。他守着的,或许是那个还没被世俗眼光污染的、最初的“香丫头”的影子。

  她看着眼前泥泞的传送带,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块被反复切割的泥坯,早已不是当初从河里挖出来的那块干净的土。而表哥,还固执地想把她捏回原来的样子。

  他给的,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是命运共同体的、近乎本能的不弃。这比爱更沉重,也更让她无地自容。

  曹寿智铺板,未而语撒沙,待接住砖坯后两人合力将之拉至身后,然后重复之前的动作。之后由顶替仇重的马英华和郭琼英负责将砖坯抬上车及推车上坡。由于缺少人手,郭琼英还兼职清理废坯。砖机正常运转,她根本就无法兼职,因此清理废坯的工作便落在了拉车上架的小伙子们身上。时逢童筹出车,他三五两下将废坯归拢,拍拍手说道:

  “马儿,多来两板,我码头子。”

  郭琼英笑道:“童筹,你这一车顶人家两车了,当心压死你。”

  曹寿智永远是皮笑肉不笑,道:“他皮糙肉厚,码三层也压不死他。”

  未而语似笑非笑,道:“坯子压坏了,我们都白干。”

  童筹道:“我哥好不容易拉来了大单,给了我们挣钱的机会,我们可得加油干,也免得拖他的后腿。”

  一边候着出车的吴芷说道:“童筹,你就是再加油干,也干不过阿友那张嘴巴,他三天就挣了我们三年的工资。”

  童筹道:“那更得加油干了,要不然差距会越来越大。”

  史丙宜道:“还是阿友安逸哦,耍也耍了,钱也挣上了,还娶了个有钱的美女。”

  童筹默默地拖车走了,吴芷出车,道:“童筹说得对,有机会挣钱我们就得加油干。马儿,也给我多来几板。”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妈妈,己是满头白发。”

  夏流摇头晃脑的空车返回,他排在史丙宜后面,自顾独自唱道:

  “说句那实在话,我也有爱,常思念那个梦中的她,梦中的她……”

  曹寿智笑道:“夏流,想你的陈燕妹妹了吧!”

  郭琼英笑道:“夏流,你后悔了吧?!”

  “人渣。”

  吴芷低声嘀咕一句,拖着车走了。史丙宜出车,回头对夏流说道:“二流子,你想也是白想,人家陈燕现在有兵哥哥陪着,日子肯定过得很幸福。”

  “谁有空想她哦。”

  夏流似笑非笑,道:“没钱用了,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发工资。”

  马英奇慢悠悠的拖车到夏流后面排好,憨憨的笑道:“应该就这几天吧。”

  “小马儿,借你吉言,肯定就这几天发工资。来,整支烟抽。”

  夏流递给马英奇一支香烟。马英奇摆摆手,道:“我不抽烟。”

  夏流自顾点燃香烟,深深的吸了一口,道:“小马儿,人生不吸烟,枉在世上穿。”

  丁青出现在车队里,他看着吞云吐雾的夏流笑道:“二流子,你看人家阿友不抽烟,也枉在世上穿吗?”

  夏流道:“任笔友不懂人间烟火,非我同类。”

  丁青道:“我看任笔友才是最懂人间烟火的:别看他相貌邋遢老陈,却不猥琐鄙陋,反而腹有诗书气自华;虽然他桃花处处开,却用情专一,从不喜新厌旧;他虽然周身长满反骨,却忠诚不二,从不忘初心;他时常高谈阔论,却不好高骛远,而是务实求真;他也斤斤计较,却胸怀虚谷,而心若菩提。”

  夏流突然高声说道:“六娃子,你又拉两层啊!够了,走得了。”

  “你也可以拉两层啊!”

  史丙宜嘿嘿笑着,弯腰弓背拉车走了。夏流推车接上,猛抽几口烟,丢掉还有半截的烟屁股,挽挽袖子,道:“老马儿,也给我整两层。”

  郭琼英抹把额头的汗珠,道:“两层十二板,得有一两千多斤重吧,你拉得动莫得哦?”

  这会儿,白善拖车返回,他车未停稳,便笑着说道:“六娃子的架又倒了,有三四米长。”

  曹寿智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就说他拉得多倒得多,这下好了,我们又白干一个小时。”

  杨忠祥突然说道:“二流子,不准重两层。”

  夏流没理他,自顾装满两层砖坯,方才慢条斯理的拖车走了。马英奇出车,郭琼英笑问道:

  “小马准备拉几板?”

  马英奇道:“也拉……”

  杨忠祥再次命令般的吼道:“只准拉六板。”

  马英奇尴尬的笑笑,说道:“就拉六板吧。”

  马英华看了看下半身埋土里正挥刀砍泥龙的杨忠祥,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说道:“老三,今早晨拉了多少车了?”

  “连这车十五车了。”

  丁青笑道:“一早晨挣六、七块钱,可以了。”

  白善说道:“不会吧,小马儿,我才拉十二车呢。”

  “因为路过你的路,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

  这会儿,任笔笙慢悠悠的拖着板车返回机口,他一边往架板堆上倒放着架板,一边轻松的歌唱道:

  “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的牵你的手,不去想该不该回头……”

  曹寿智嘻嘻笑道:“阿笙,你捡到宝了,这么高兴!”

  银富香突然嫣然一笑,道:“笔友平安回来了,他肯定高兴啦!”

  未而语笑道:“没有什么比人平安更令人高兴的了。”

  任笔笙微微笑道:“是啊,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快乐。”

  曹寿智道:“阿香,你高兴吗?”

  银富香没有正面回答曹寿智的问题,而是轻松愉快的唱起了湖南小调:

  “高高的树上结槟榔

  谁先爬上谁先尝

  谁先爬上我替谁先装

  少年郎啊采槟榔

  小妹妹提篮抬头望……”

  童筹拖着空车飞快的跑了回来,马英奇拖车走了,丁青接着出车,他对任笔笙说道:“阿笙,听说你家阿友以前在酒厂搞销售,他来砖厂搬砖确实是大才小用了哈。”

  任笔笙笑笑,道:“打工嘛,在哪儿都是搬砖。”

  童筹喘口气,说道:“是金子放哪里都会发光的。这不,他又为我们找到了挣钱的机会,我们可得加油干,不能拖他的后腿。”

  白善酸溜溜的说道:“童筹,你流血流汗累死累活也只能是拉一匹砖才挣四厘钱,人家阿友耍耍嘴皮子就挣得几大千块钱。你说这公平吗?”

  公平吗?当然不公平!白善把车往前一推,心说,咱们在这儿风吹日晒,搬一块砖四厘钱,他几句话就顶咱们流三年汗。这脑力活和体力活的分量,咋就差出天和地了?

  丁青回头看了一眼白善,说道:“公平啊!阿友用他那张嘴撬开了市场挣提成,咱们凭汗珠子挣踏实钱,本质上都一样。再说了,要是人人都只盯着别人碗里的,谁还愿意去开拓创新?阿笙,你家阿友是块料,我相信他能带给我们更多挣钱的机会。〞

  童筹抹了把汗,咧嘴笑了笑,说道:“白善,我哥拿脑子换钱,咱是拿力气换钱,各有各的路数。能一起把日子过踏实了,就是公平。”

  任笔笙说道:“是啊,只要钱来得干净,能让大伙儿都有活干,就是好事。”

  工作着,闲聊着,时间在牢骚与感慨之间流逝,很快就到了早饭时刻。众人三三两两奔赴食堂而来,仇重方才从宿舍内无精打彩的出来。才一夜工夫,他象是变了个人似的,神腐形朽,再无多言多语。

  夏流笑道:“阿九,你还在梦中吗,睡女人怀里很舒服吧?”

  吴芷道:“臭九,你是不是嫖婆娘把钱用完了?没关系,马上又要发工资了。”

  仇重没理会他们,只是默默的吃着饭。曹寿智嘻嘻笑道:“他这是中镖了。”

  仇重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便一个馒头朝曹寿智砸去,骂道:“你龟儿子才中镖了。”

  杨忠祥猛一瞪眼,厉声喝道:“捡起来吃了。”

  仇重怯生生的看看杨忠祥,极不情愿的把馒头捡了起来。童筹捧着碗蹲在地上,望着吕希燕的房门,吆喝道:

  “哥也,你还想不想上班?想上班就出来吃饭了。”

  史丙宜笑道:“人家阿友如今是有钱人了,还上你这个破班干啥子哦。”

  白善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道:“六娃子,吃软饭的男人你也羡慕,真是没出息。”

  夏流咕噜咕噜喝一气糊糊,抹抹嘴,说道:“我也想吃软饭,可惜吃不着。说句实在话,任笔友命真好,有软饭可以吃,而且有吃不完的软饭。”

  肖人国尖声斯叫道:“主任,夏流说你吃软饭。”

  童筹道:“他就是吃软饭嘛!要不然为什么躲在女人房里不敢出来呢?”

  门开了,吕希燕从屋里出来,她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便径直去了厨房。夏流笑问道:“大师傅,你把任笔友藏哪里去了?快把他交出来吧。”

  曹寿智嘻嘻笑道:“阿友不会是吃软饭嘣了牙破了相,无脸见人才不敢出来的吧?”

  吴芷吆喝道:“阿友,软饭吃得你腿肚子钻筋了,连路都走不动了吗?”

  任笔友实在是在屋里呆不下去了,便提着昨儿童筹买的瓜子糖果扭扭蹑蹑的出得屋来,要与众人分享。乍一见到任笔友,众人俱都惊呼。原来,他走路连瘸带拐,不但衣衫褴褛,更是鼻青脸肿,明显是被人暴揍了一顿。有好事者掀起他的衣服,只见他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团的,只看得童筹心痛不已,糖果都顾不得吃,连连吆喝道:“哥也,你哪门搞的哦?满身是伤。”

  杨忠祥大大的抓了一把瓜子,故作心疼,道:“阿友,你这是怎么了?”

  夏流往兜里装着糖果,嘻嘻笑道:“任笔友,你这是请我们吃喜糖吗?”

  吴芷乐呵呵的嗑着瓜子,道:“阿友,镖都中到你脸上来了,你是怎么搞的哦?”

  杜梅笑着对丁青说道:“任笔友身上的伤,都是姑娘们的杰作。要不是我劝着,他有九条命都得完完。”

  白善可不想吃这喜糖,但他感觉大爽,道:“这就是吃软饭的下场。”

  曹寿智也是幸灾乐祸的主,他吃着糖果,道:“任笔友,你昨晚都干了什么好事,惹得这一众美女对你下如此毒手。”

  童筹十分不满,道:“哥也,你也真给我们男人丢脸,她们打你,你可以自卫呀!”

  史丙宜笑道:“童筹,难怪莫得女娃子喜欢你。你得多跟阿友学学,在女娃子面前,要温柔得象个小鸡儿,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做个乖乖的耙耳朵。”

  莎莎一阵小跑过来,怯怯的说道:“燕哥哥,我也要吃喜糖。”

  任笔友看看袋子,道:“要得,全都给你。”

  史五来淡淡的说道:“任笔友,早饭后上班吗?”

  任笔友苦笑笑,道:“我这样还能上班吗?”

  李人国道:“主任,你也真笨,她们打你,你可以跑呀!”

  任笔友叹口气,道:“遇到一群恶……”

  吕希燕从食堂出来,故意干咳两声。任笔友闻见,慌忙改口,道:“没什么,当挠痒痒。”

  这时,林燕从屋里探出头来,冲任笔友喊道:“丑蛤蟆,回来吃饭了。”

  任笔友朝众人尴尬的笑笑,乖乖的应声进屋去了。童筹眼珠子都绿了,骂道:

  “被一个女人呼来喝去的,真没出息。”

  夏流笑道:“童筹,错了,不是一个女人,是一群母老虎。”

  丁青乐得合不拢嘴,问妻子道:“她们为什么打笔友?”

  杜梅忍不住幽叹一声,却又笑道:“还不是为了一个梦……”

  任笔友回到屋里,那张小桌上已经摆满了馒头和菜,有食堂里炒的土豆丝,一碟红油拌酸菜,一盘淡玉洁送来的西红柿炒鸡蛋,如此而己。姑娘们都挤在一起,唯独给他留了一个大位。任笔友受宠若惊,感叹道:

  “哎呀仙女们,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来,吃吧,我们一起吃吧!”

  牛爱阁忍不住笑道:“任笔友,你真是要好贱有好贱。我们都打了你的,你还说我们好?”

  任笔友笑了笑,自顾啃着馒头。郭燕小声问道:“燕哥,你不恨我们吧?”

  “不恨不恨,不恨才怪呢。”任笔友巡视一遍众女孩,道,“我就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一齐来整我?”

  牛爱阁道:“我们为什么不能一齐来整你?”

  任笔友放下筷子,道:“雪芹,你打我,我心甘情愿地受了,因为我是你先生,你有恨有怨不拿我出气拿谁出气去?林燕,你打我,我多少有点不甘心,我一没欺你什么,二没负你什么,你却下手比谁都重,打我得最狠。古丽燕,感谢你手下留情,点到即止,但我还是想不通,我可是你的爱徒,她们整我,你不帮我不劝阻也就算了,还和她们一齐来整我,我想不通。还有你郭燕,我和你爸爸可是称兄道弟的哥们关系,也算是你的长辈吧,你也敢冒天下之大不违来整我。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尤其可恼的是牛爱阁,我跟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也做她们的帮凶,真让人细思极恐啊!天下女人是老虎,这话一点没错,你们简直是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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