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染坊里还是一片昏暗,我摸黑走到灶台边,点燃灶膛里的柴火,干柴遇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慢慢窜起来,照亮了小小的灶台。我准备往铜壶里加水,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力道很大,震得老旧的木门不停晃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门外站着老周,他是滨江新城工地的工人,也是东达染厂的老伙计。他满头大汗,头发凌乱,裤腿上沾着厚厚的水泥灰,鞋子上全是泥土,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晓光,出大事了,古浪把一百亿资金投给了城东的国资染厂,要抢厂里的上市壳公司,还要把控股权拿走,就是为了借壳上 A股!”老周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颤抖着说。
我手里的火钳瞬间掉在地上,灶膛里的柴火溅出火星,落在脚边的地面上。我顾不上捡火钳,随手披上搭在门边的粗布褂子,跟着老周往外跑。清晨的街道很冷,风刮在脸上有些疼,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摊主忙着生火、摆桌椅,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早起上班的工人和小贩。
城东的国资染厂我去过很多次,是城里几十年的老国企,红砖砌成的厂房,墙皮有些斑驳,外墙爬满了绿色的爬墙虎,厂区里有好几栋老旧的车间楼,上千名工人一辈子都扎根在这里,靠厂子养家糊口。这家厂子是国资委直管的国有资产,股权转让有严格的审批流程,根本不是私人资本能随意插手的。
我们一路快跑,十分钟后赶到了染厂门口。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老旧的厂门口停满了黑色豪车,车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路边的拐角,车牌号大多是外地的,古浪的劳斯莱斯停在车队最中间,车身干净锃亮,和老旧的厂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厂门口的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标语,写着“国有资产神圣不可侵犯”,字迹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十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站在门口,拦住了想要进厂的染厂工人,工人围在门口,情绪激动,和保镖争执不休,现场乱作一团。
我挤过人群,走到厂区会议室的窗外。会议室的门窗敞开着,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古浪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前摆着厚厚的股权转让意向书,身边站着两名助理,手里拿着文件和计算器。
“我投入一百亿资金,全面盘活染厂的闲置产能,补发所有拖欠的职工工资和福利,提高退休工人的待遇,解决厂里所有的历史遗留问题。”古浪的声音洪亮,语气强硬,“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们把染厂的控股权转让给我,这个上市壳公司,我要用来装入古氏地产的资产,完成 A股借壳上市。”
坐在对面的是染厂的管理层,有头发花白的老厂长,有负责财务、生产的主任,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老厂长手里攥着搪瓷茶杯,手指关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古总,国企的股权不能私下转让,必须经过国资委公开审批,这是国家规定的红线,我们没有权利私下和你签订转让协议。”老厂长开口,声音带着无奈和坚持。
古浪轻笑一声,抬手示意助理把文件推过去,语气里满是不屑:“红线只是针对普通人,在资本面前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你们私下签好意向协议,后续的审批、公关、流程全部由我来处理,不用你们担任何责任。你们守着这个壳公司几十年,只会让厂子持续亏损,交给我,才能让它产生真正的价值。”
我站在窗外,心里又急又气,古浪为了借壳上市,已经不顾一切。他抽干了古氏集团所有的流动资金,把滨江新城的预售款、海外融资的资金全部凑在一起,砸进了国资染厂,这是把整个古氏集团的身家全部押上,一旦失败,所有资金都会被套牢,古氏会直接破产。
就在这时,江弈从会议室里快步走出来,他看到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快步拉着我走到墙角的隐蔽处,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话。
“晓光哥,我劝了他整整三天,把风险、监管、资金链的问题全部讲清楚,他一句都听不进去。”江弈的眼底满是疲惫,声音沙哑,“他现在被借壳上市的念头冲昏了头,觉得资本能摆平所有事,觉得政策约束不了他,谁的话都不听,现在整个古氏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只要出一点问题,就会全面崩盘。”
“他就不怕国资委介入调查吗?国有资产的管控是铁律,他这么做是违法的。”我盯着江弈,语气急切。
“他根本不在乎,现在眼里只有 A股上市的目标,看不见任何风险。”江弈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会议室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染厂的管理层被百亿资金诱惑,又害怕触碰政策红线,陷入了极度的两难。窗外的染厂工人越聚越多,大家都是一辈子扎根厂里的老员工,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现在看着厂子被当成资本交易的筹码,所有人都满脸愤怒和恐慌,议论声、争执声混在一起。
我没有再靠近会议室,转身离开了染厂。老周跟在我身后,一路沉默。清晨的阳光慢慢升高,照亮了整条街道,早餐摊的香味更浓了,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回到染坊,我捡起地上的火钳,重新往灶膛里添柴,铜壶里的水慢慢烧开。我走到染缸边,开始搅拌染料,靛蓝色的染料在水里慢慢化开,染缸里的水渐渐变得均匀。我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布料、柴火、染缸,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古浪却在资本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用百亿资金豪赌国企股权,触碰国家政策的红线,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走不通。
我坐在竹椅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心里清楚,古浪的这场豪赌,很快就会迎来结局,而古氏集团,也会因为他的疯狂举动,陷入无法挽回的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