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就在染坊里忙开了。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染缸的底部,缸里的靛蓝染料慢慢升温,我拿着长木勺一遍遍搅拌,保证染料均匀不结块。院中的粗布已经晾了大半,我踩着木凳,把刚染好的布料抖开,一层层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布料轻轻摆动,带着染料的淡香。这是我每天雷打不动的活计,每一步都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的。
手机在石桌上嗡嗡震动,我擦了擦手上的染料,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江弈的来电,我心里莫名一紧,这段时间只要是江弈的电话,准没好事。
“晓光哥,出大事了,证监会的借壳严控新规正式落地了。”江弈的声音带着喘,语气里满是绝望,“新规明确写了,地产行业、高负债企业一律禁止借壳上市,国资委也同步发了通知,所有非市场化的国企股权转让全部叫停,现在正在全面排查国有资产流失的情况,古浪的路彻底被堵死了。”
我手里的木勺“哐当”砸在石桌上,染料溅了一地。愣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古浪押上全部身家的借壳计划,直接被国家政策一棍子打死了。我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狼藉,随便套上外套,推起那辆旧自行车就往城东国资染厂赶,车轮碾过路面,我蹬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闹剧,终于要被按下暂停键了。
赶到染厂门口,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昨天还停满豪车的门口,如今只剩下几辆孤零零的车,染厂的国企管理层站在门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怕的神情,老厂长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政策文件,对着围过来的工人一遍遍念,声音都在抖。
“国家政策下来了,私人资本不能随便收购国企股权,地产也不能借壳上市,古总的计划行不通了!”
工人们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抹着眼泪说终于保住了厂子,还有人围着老厂长问后续的安排,原本压抑紧张的氛围,一下子被政策的惊雷冲散了大半。我挤到会议室门口,里面早就没了昨天的气派,古浪带来的资本顾问、助理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心腹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古浪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政策文件,文件被他揉得皱皱巴巴,边角都快被撕烂。他面前的股权转让意向书,此刻就像一堆废纸,摊在桌上无人问津。看到我站在门口,古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神凶得吓人,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是谁泄的密?是不是你?李晓光!”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我没理他的嘶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真的疯了?这是国家的政策,你从一开始就碰了红线,注定走不通。”
“政策?”古浪狂笑起来,笑声嘶哑又疯狂,“我投了一百亿!一百亿啊!就这么打水漂了?我不信,我去找国资委,我去找证监会,我能摆平,我一定能摆平!”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助理连忙跟上去,几个人慌慌张张地钻进劳斯莱斯,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一路尾气。
我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觉得唏嘘。昨天还颐指气使的古浪,一夜之间就成了丧家之犬,百亿资金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政策的惊雷劈得粉碎。染厂的老工人围过来,拉着我的手仿似庆祝,说要不是国家政策,他们的厂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我没多停留,骑着自行车赶往古氏集团大楼。一路上,我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路边古氏地产的广告牌下,有人拿着手机对着新规拍照议论,售楼处的门半开着,里面的销售人员无精打采,连招呼客户的力气都没有。
古氏大楼门口,原本排着的豪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少拿着文件的人,有银行的职员,有合作的供应商,还有券商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在门口来回踱步,等着找古浪要说法。大楼里的员工进出都低着头,脚步飞快,脸上满是惶恐,连电梯里的交谈声都消失了,整个大楼都被一层压抑的阴霾笼罩着。
我走到顶层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古浪摔东西的声音,玻璃杯、文件夹砸在地上的碎裂声此起彼伏,还有他歇斯底里的咒骂声,骂政策,骂国资委,骂所有挡他路的人。江弈站在走廊里,满脸疲惫,眼底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他从早上接到通知到现在,已经砸了三回东西了,谁劝都不听,说要继续砸钱运作,可现在所有通道都关了,根本没机会了。”江弈声音沙哑地对我说。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碎玻璃渣到处都是,古浪瘫坐在真皮座椅上,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分地产新王的样子,活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我没进去,转身离开了古氏大楼。走到滨江新城的工地,塔吊还在转动,但工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几个人聚在一起,拿着手机看新规,小声议论着古总的资金是不是出问题了,以后的工资还能不能按时发。工头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不停地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焦急。
阳光渐渐升到头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古浪的资本狂想,在国家政策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他以为资本能摆平一切,以为野心能突破规则,却忘了在政策红线面前,再大的资本、再狂的野心,都不堪一击。
回到染坊,我重新收拾好地上的染料,把散落的布料一一挂好,灶膛里的柴火还在烧,染缸里的染料依旧温热。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我心里清楚,古浪的噩梦才刚刚开始,百亿资金被套牢,借壳路彻底封死,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资金链断裂、债主追讨的万丈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