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染坊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靛蓝色的粗布挂满了整个院子，竹竿横向架在院墙之间，布料垂下来几乎贴近地面。我蹲在青石板地面上，手里拿着木质宽梳，一下一下梳理刚染好的布料，把布面的褶皱全部梳开，保证每一寸布料都平整紧实。
灶台放在染坊角落，铜壶坐在灶上，壶里的水已经烧得温热，壶嘴冒出淡淡的白气，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到院子里。院中央的老槐树叶子上挂着昨夜的露水，风轻轻吹过，树叶晃动，露水落在布料上，留下一小块湿痕。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这么多年，我每天都是这样开始，整理布料、烧火、煮染料，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放在石凳上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江弈。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立刻传来江弈急促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慌乱。
“晓光哥，古浪现在把全部心思放在内地 A股市场，他要做借壳上市，不想只守着港股的业务，想把古氏地产的资产装进 A股的上市公司壳公司里。”
我手里的木梳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弯腰捡起木梳，指尖攥得紧紧的，借壳上市这四个字我听过很多次，是资本市场里风险极高的操作，需要大量资金，还要面对严格的监管。古浪刚把濒临破产的古氏集团拉回来，滨江新城的项目还在施工，工人的薪资、材料款都需要持续投入，他居然敢在这个时候碰借壳上市的事。
“他哪来的资金做这件事？滨江新城的资金链刚稳定，他就敢抽调资金？”我对着手机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
“他找了海外的资本顾问，对方告诉他全面注册制下还有可操作的空间，只要找到资质干净的壳公司，就能把资产装入，在 A股融资，速度比开发楼盘快很多。”江弈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古氏集团顶层办公室每天都在开资本会议，工地的施工进度、工人管理，他全都不管了，所有资源都往借壳上市的事上倾斜。”
挂了电话，我把木梳放在石凳上，起身推起墙角那辆骑了十几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身的漆皮已经掉了不少，车把上缠着手胶布，我跨上自行车，脚蹬踩下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从染坊到滨江新城的路上，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餐摊支在路边，蒸笼里冒着热气，行人背着包匆匆赶路，路边的商铺陆续打开卷闸门。越靠近滨江新城，高楼越多，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住宅楼拔地而起，路面宽敞平整，车流慢慢多了起来。
古氏集团大楼矗立在滨江新城核心位置，通体玻璃幕墙，楼高几十层，是片区里显眼的建筑。大楼门口的广场上停满了豪车，宾利、劳斯莱斯、奔驰迈巴赫依次排开，车身擦得锃亮，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门口，身姿挺拔，仔细核查进出人员的身份。
我把自行车停在广场边缘的老槐树下，看门的老伙计看到我，快步走过来，他是东达染厂的老员工，跟着古浪多年。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烟，凑到我身边说话。
“李师傅，你别上去了，古总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见的都是资本圈的人，会议室里全是券商、顾问、投资人，我们这些负责工地、行政的人，根本进不了他的办公室，连汇报工作都要排好几天的队。”老伙计吐了一口烟，指着大楼顶层，“他就在最上面的办公室，从早到晚开会，全是聊借壳、估值、融资的事，我们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我抬头看向顶层的落地窗，窗帘半拉着，能清楚看到办公室里的场景。十几个人围在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电脑、文件和咖啡杯，有人站着讲解数据，有人低头翻看资料，古浪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在文件上标注，神情专注又严肃。
我站在槐树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顶层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古浪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黑色皮质文件夹，走路速度很快，神情意气风发。他的目光扫过广场，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我，只是停顿了半秒，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被众人簇拥着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楼层数字快速跳动，直到停在顶层。我看着紧闭的电梯门，转身走向滨江新城的施工工地。工地门口的围挡上印着古氏地产的广告，里面塔吊不停转动，工人戴着黄色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钢筋、水泥、砖块堆放在指定区域，搅拌机持续运转，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我站在工地外看了十几分钟，工人师傅们挥汗如雨，一砖一瓦搭建高楼，他们不知道，自己辛苦建造的楼盘，在古浪眼里只是借壳上市的筹码，不是用来安家的住所。
看完工地，我重新骑上自行车，沿着原路返回染坊。路上的行人更多了，车流也变得拥挤，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回到染坊时，已经是中午，我捡起地上的木梳，继续梳理布料，铜壶里的水已经烧开，我往染缸里加水，倒入靛蓝染料，开始搅拌。
下午的染坊依旧安静，我把梳理好的布料重新挂到竹竿上，整理院子里的杂物，添柴烧火，保证染缸的温度稳定。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陆续亮起，染坊里亮起昏黄的灯泡，我坐在竹椅上，看着满院的靛蓝布料，心里清楚，古浪的资本计划已经全面铺开，接下来一定会有更多的风波，而我只能守着这方染坊，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