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璜一新的小饭店里，灯光明亮得晃眼，墙壁被刷得雪白，木质桌椅擦得锃亮，反射着灯光，像撒了一层碎银。杨老板身上穿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西服，皱巴巴地捆在身上，像是偷来的一样，松开的颈口悬挂着一条大红色的领带，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郑重其事。他表情严肃地拿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像个即将宣布重大决策的领导。“明天我们川香小吃就要正式开业了，现在我把店里的分工宣读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我们，继续说：“小唐、晓光，你们俩负责传菜和点单；小张，你是我们店刚雇佣的，也是唯一有厨师证的，你就负责做菜做饭，当然我也是厨师，但我是行政主厨！”

　　小张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皮肤黝黑，憨厚老实，他摸了摸头，疑惑地问：“行政主厨是啥意思啊？”

　　杨老板斩钉截铁地说：“简单点说，就是管你的！”说完，他侧着头在人群里寻找，“小孙，小孙在哪？”一个瘦小的姑娘从小张旁边探出了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杨老板。“小孙，你就负责洗菜和洗碗，一定要洗干净，不能出任何问题。”

　　杨老板宣布完毕，手摸着鼻子做沉思状，我用手指了指胸口，提示他还有事情没说。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对了，从明天起，上班都要带胸卡，上面有你们的名字和岗位，显得正规！”他的手放进了后面桌上的口袋里，掏出几枚制作简单的胸卡。

　　站成一排的店员面面相觑，小唐向前迈了一步，俏皮地说：“舅舅，怎么感觉像少先队入队仪式啊？”

　　“什么入队仪式？”杨老板想把胸卡给小唐戴上，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大概是觉得不太合适。

　　“就是我们上学时，加入少先队的仪式啊。”小唐笑着说，下面的人一阵哄笑，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杨老板把胸牌放到小唐的手上，板着脸说：“上班时间，严肃一点！以后在店里，你得叫我杨经理，不能再叫舅舅了。”

　　“知道了，杨经理！”小唐调皮地敬了个礼，引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下一个，晓光……”杨老板喊我的名字，把一枚写着“传菜员晓光”的胸卡递给我，我接过胸卡，捏在手里，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归属感，仿佛自己真的是这家店的一员，而不是一个漂泊无依的逃犯。

　　深夜，繁星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杨老板静静地坐在院中，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随风飘散。我端着一杯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像个老成的军师，轻声问：“杨老板，睡不着吗？是想老板娘，还是担心明天的生意？”

　　杨老板躲开我的眼神，望着天上的星星，语气故作轻松：“她自己会回来的！至于生意，我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肯定能火起来。”他猛吸了两口烟，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晓光，你说我们这店，明天能有多少客人？”

　　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只能默默地点头：“肯定会有很多客人的，我们的套餐这么有特色，装修又这么好，大家肯定愿意来尝尝。”

　　“你老板娘到时自己就会回来的……”杨老板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容从嘴角绽放，一直扩散到眼角，眼里满是憧憬，“等我们赚了钱，我就去接她，给她买她最喜欢的金镯子。”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但愿我们的生意能如他所愿，让这对夫妻早日团聚。

　　清晨五点不到，天还没亮，杨老板就把大伙叫了起来。店员们脸上都挂着睡意，眼睛惺忪，却还是机械地忙碌着，打扫卫生、准备食材、摆放桌椅，每个人都在为开业做着最后的准备。杨老板不时地看看手表，向门外投出期待的眼光，像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

　　八点整，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店铺的招牌上，“川香小吃”四个大字熠熠生辉。一个瘦高个男人走进了店门，杨老板像打了鸡血似的，一溜烟跑到他旁边，热情地问：“先生，请问你要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各种特色套餐，味道绝对正宗！”

　　瘦高个男人不理会杨老板的热情，抬起头，仔细地把店面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满是好奇，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先生，请问你要吃点什么？”杨老板再次追问，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瘦高个男人终于停下脚步，看着杨老板，一字一顿地问：“有煎饼果子卖吗？”

　　小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没有，我们这是川味小吃，有面条、有小吃套餐，没有煎饼果子。”

　　“套餐？”瘦高个男人嘟噜了一句，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转身就往外走。

　　“别走啊，先生，尝尝我们的套餐吧，味道真的不错！”杨老板急忙挽留，可瘦高个男人头也不回，很快就消失在外面的雾色中。

　　杨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临近正午，店里还是冷冷清清的，除了那个瘦高个男人，再也没有其他客人进来。杨老板头上不断地冒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浸湿了，最后软绵绵地瘫坐在凳子上，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被失望取代。

　　就在这时，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张望。门外走来了四五个小学生，他们背着书包，一个个好奇地打量着店铺，像发现了新大陆。其中一个胖小子，圆圆的脸蛋，肚子鼓鼓的，高兴地问：“你们这是快餐吧？是不是有汉堡和炸鸡腿？”

　　杨老板愣了一下，我急忙接话：“对啊，我们这是特色快餐，有各种小吃套餐，味道可好了。”

　　小学生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坐了下来，其中几个还边笑边相互推挤着，店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胖小子拍了拍桌子，大声说：“今天我做东，我点菜！”

　　杨老板堆着一脸僵硬的笑容，凑过去问：“小同学，要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米线套餐、水饺套餐，还有鹌鹑卤蛋和皮蛋瘦肉粥，都特别好吃。”

　　“菜单呢？”胖小子伸出胖乎乎的手，向杨老板要菜单。

　　杨老板醒悟过来，急忙向小唐招手，小唐小跑着递来了菜单。胖小子手端着脑袋，斜着眼对旁边吵闹的同学叫嚷：“别闹了，我要点菜了。”

　　他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面露疑色，似乎没找到自己想吃的东西。杨老板在一旁小心地问：“小同学，你要吃什么，直接说就行。”

　　胖小子眼珠转了一圈，眨着眼睛，带着期待问：“有汉堡堡吗？”

　　杨老板一怔，摇了摇头：“没有。”

　　“有炸鸡腿吗？”胖小子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希望。

　　杨老板像被泄了气的氢气球，慢慢坠落，最后失望地摇了摇头：“也没有。”

　　“那有可乐吗？冰镇的那种。”胖小子有点着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们这里有酸梅汤，是自己熬的，清热解暑，可好喝了。”我慌忙插话，试图挽救这单生意。

　　可小学生们一听没有汉堡、炸鸡腿和可乐，一个个都站了起来，边走边说：“装修得跟肯德基一样，结果是麻辣套餐，一点都不好玩！”

　　“别走啊，同学们，尝尝我们的酸梅汤吧，免费送你们喝！”杨老板绝望地叫嚷，语气里满是恳求。

　　几个同学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不尝，不尝，我们不爱吃辣椒，太辣了。”

　　杨老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近乎崩溃，他咬牙切齿地喊：“不要钱，吃不吃啊？”喊完，他狠狠地把菜单扔在了地上，菜单在地上打了个滚，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他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眼睛无神地望着门外，里面布满了血丝，满是疲惫和绝望。

　　小唐敏感地看了看我，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担忧。小张和小孙也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店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我终于明白，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装修得像一家西式快餐店，却卖着川味小吃，让顾客产生了误解；而且，很多人对川味小吃并不了解，不愿意尝试，他们更习惯肯德基、麦当劳那样的快餐。

　　开业第一天，就以这样惨淡的方式收场。看着杨老板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里满是自责，如果不是我坚持要装修，要搞套餐，或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我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菜单，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办法，让这家店好起来，不能让杨老板的心血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