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力挽狂澜唯我刘三郎
德胜门瓮城外门箭楼里。
“千斤闸放不下去了。”
“卡住了,被卡住了。”
放千斤闸的士卒们慌成一片,张千总急得恨不得跳下箭楼,去外门门洞里把千斤闸拉下来。
箭楼里,火兵在接连施放三眼铳,弓箭手在拼命地射箭。
铅弹和箭矢乱飞,吊桥上不断地有鞑子骑兵中箭,翻落下马,掉进护城河里,但是依然挡不住他们源源不断地往里冲。
瓮城里,挤满了鞑子骑兵。
他们后有源源不断的援军,前能不断向城里推进,德胜门眼看就要落入他们之手,带头的千户高兴地挥着弯刀,嗷嗷狂吼。
王之鹘脸色发白,转头问刘之焕,“怎么回事?千斤闸怎么就放不下去了?”
“刚才有十几个鞑子骑兵,三五骑为一组扛着木架子冲进门洞。”
王之鹘睁大他那双蚕豆眼,“他们用木架子撑住了千斤闸?”
“对,千斤闸无非就是包铁皮的厚木门,确实有千斤重,但四五个木架子足够撑住。”
王之鹘跳着脚指着外面说:“那刚才鞑子怎么把吊桥铁链砍断了?那么粗的铁链怎么砍得断?”
“铁链确实砍不断,但铁链终归是挂在吊桥上,而吊桥是木头的,再厚重再坚硬,刀斧还是能砍开。
只要围着挂铁链的吊环那里,劈出一个大缺口来,铁链挂不住沉重的吊桥,上面又使劲地拉,自然就崩断了。”
王之鹘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不要把敌人想得那么蠢。鞑子好歹也打了数百年的仗,人家也是身经百战。”
刘之焕嘴里跟王之鹘说着话,手上指挥士卒把灌好火药油的水囊拿出来,运到箭楼旁边的城墙上。
“这十几个士卒都是神投手?”
刘之焕指着十几个候命的士卒问王之鹘。
“没错,我叫各营选出来的,都身怀绝技,五十步之内十投八中。”
“好,吊桥离我们这里不到五十步。各位,看清楚了。”
刘之焕举起一个特制水囊,“先把塞子拔掉,然后捏住水囊脖子这里。来回地转圈甩动,看准了往吊桥上丢过去。”
他右手一松,那个水囊在空中飞舞,飞洒着少许黏稠黑乎乎的“秘制油”,啪嗒一声,掉在吊桥上,然后里面的秘制油又流了一地。
十五个士卒学着模样,把特制水囊向吊桥甩过去,两个掉进护城河里,中了十三个,其中六个砸中了骑马经过的鞑子骑兵,又落到桥面上。
“好,继续丢,丢足一百个。镇恶,你监督。”
“是!”
“李忠嗣!”
刘之焕冲进箭楼,大声问道。
“准备好了吗?”
李忠嗣指挥士卒把六瓮黑火油推到垛口,头也不回地答:“三郎,准备好了。”
“火箭。”
箭楼边上站着十余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箭矢都是秘制的“火箭”,小心地在火把上点燃。
“火箭已备好!”
刘之焕当机立断:“推火油!”
六个大瓮从箭楼上落下,砸倒了五六个鞑子骑兵,落在地上全部裂开,黑乎乎的火油流了一地。
“射火箭!”
弓箭手探身出垛墙,对着箭楼下方的外门射出火箭。
六七支火箭射中了地面上的黑火油,轰地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巨大的火势封锁了箭楼下的外门。
数十个鞑子骑兵被火势烧到,惨叫着四处乱逃,后面的鞑子骑兵看到如此惨状,吓得连忙拉住缰绳,不敢前进。
“镇恶!”
“在。”
“吊桥上丢了多少个水囊?”
“有一百个了。”
“弓箭手,桥面上的黑油看到了吗?”
“看到了!”
“火箭对着那里射!”
“是!”
火箭嗖嗖乱飞,可能是太紧张,又或者距离更远,第一轮没有射中,第二轮终于有五六支火箭射中。
先是几团火堆升起,随着火势蔓延,以及更多的火箭射中流在桥面上的黑油,大火越来越大,迅速吞噬了大半个吊桥。
还没冲上吊桥的鞑子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往回跑。
一个千户模样的人上前,挥动马鞭恶狠狠地喊着什么,逼着鞑子骑兵穿过火焰冲进去。
可现在不仅吊桥有火,外门也有大火,火势冲天,谁敢往里冲?
有鞑子骑兵被逼得没办法,策动坐骑往前冲,可是刚冲到吊桥前,战马突然四蹄僵直,停住脚步,背上的骑手顺势被甩到护城河里去了。
想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被烧死!
“镇恶。”
“在!”
“盯住吊桥,继续往上面丢秘制水囊,一定要确保在吊桥被烧断之前,鞑子骑兵冲不过来。”
“是。”
眨眼的功夫,刘之焕就把气势汹汹的鞑子兵,用火势阻断在外门和吊桥外。
箭楼上官兵人人振奋,包括满头是汗、差点疯掉的张千总。
他挥舞双手,恶狠狠地喊道:“放箭!
火炮,快把火炮搬过来。
还有床弩、三眼铳,能用的玩意全给老子用上,往死里打,打死这些鞑子兵!”
刚才事态紧急,吊桥拉不上、千斤闸放不下,张千总慌得手忙脚乱,什么事都忘记了。
现在刘之焕力挽狂澜,用火封住来路,切断鞑子援军,张千总也能镇静下来,调动火器,压制鞑子兵。
刘之焕对沈念说:“给里门城楼发信号,叫韦金刚行动。”
“是!”
“轰!”
瓮城箭楼的火炮率先响起,对着吊桥方向猛烈开火,弹丸呼啸而过,把十几位鞑子骑兵打得血肉模糊。
接着是三眼铳密集响起,铅子呼呼地飞过,从两边交叉,横扫吊桥,把一个个着火的鞑子骑兵打进护城河里。
“呼!”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瓮城里门腾起,封住了门洞。
韦金刚在城楼里,指挥士卒把六瓮黑火油推下去,再用火箭射中,如法炮制,把冲进里门的鞑子骑兵,与瓮城隔开。
...
“轰!”
听到前方炮声响起,于谦不由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德胜门瓮城,只见远处有黑烟冒起。
火!
用火封住鞑子的来路,将其分割开,己方占据兵力、地形、兵械等各种优势,有的是法子收拾这些鞑子。
军心不定,慌乱不堪,这才是己方最大的弱点。
勇武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坚韧。
坚韧不仅仅是咬牙坚持到最后,而是无时无刻不为胜败所动,镇定清醒,知道如何应对。
好小子,你又给老夫上了一课。
...
吊桥终于被烧断,残木断板漂浮在护城河面上。
一位鞑子千户看着十几丈宽、深一两丈的护城河,拉着缰绳在河边徘徊,仰天长啸。
鞑子骑兵终于断了再冲进德胜门的念想。
刘之焕叫士卒把秘制水囊分发给城墙上的士卒,叫他们听号令。
再叫士卒们用渔网兜住剩下的十四瓮黑火油,在空中来回晃荡几下,利用惯性狠狠地抛向瓮城里面。
瓮子在空中飞过,重重地砸在密集的鞑子骑兵身上,落地裂开,黑油迅速流出来。
几十支火箭追着飞过来,呼的一声腾起大火,烧得周围的鞑子骑兵惨叫连连。
十四瓮黑火油在瓮城里腾起十四团大火,再随着一声号令,城墙上的士卒挥舞着水囊,纷纷向火堆甩了过来。
剩下的这几百个装满秘制油的水囊,很快被全部丢进瓮城里,点燃了大小上百团大火。
瓮城里近三千鞑子骑兵挤在一起,被大火烧得焦头烂额,但无处可逃。
城墙上的士卒除了继续射箭,还搬来了火炮,调来更多的三眼铳,对着瓮城里拼命地开火,痛打落水狗。
“鞑子被挡在吊桥外,进来的鞑子都成落水狗,我们现在关门打狗!”
欢呼声惊天动地,刚才还在拼命往城里逃跑的上千官兵,转身返回,变得无比神勇,向德胜门大街上孤立无援的鞑子骑兵冲去。
吴宁带着第一批援军赶到,随即另外几批援军也陆续赶到,加入战斗。
一刻钟后,德胜门大街上尸横遍野,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鞑子骑兵。
于谦、吴宁,还有浑身是血的石亨和范广走上瓮城城墙,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遍地都是人和马的尸体,站着的只剩下几十匹流血战马,在尸体间踉踉跄跄,盲目地走动,试图寻到一条生路。
有许多鞑子中箭中了铅子,死不瞑目。
但是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不少人和马被烧得卷成一团,有的还被烧成焦炭。
瓮城上空飘荡着无数黑色碎末,弥漫着一股肉被烧焦的味道。
初一闻很香,可你看到满地的尸体,知道这是人被烧熟的香气,顿时只想呕吐。
两刻钟后,大队官兵列成队形,前面是盾牌,中间是长枪,后面是刀手和弓箭手,从里门进到瓮城。
他们散开,在遍地的尸体中搜寻,发现装死的一枪戳死。
有受伤喊投降的,就叫后面的民夫抬走。
另一队官兵出了瓮城外门,把残余的吊桥砍断,再把卡住千斤闸的木架拆掉,放下千斤闸,关上外门厚厚的两道城门。
站在城墙上的众人看着官兵们有序地进行这些事,大家吊在嗓子眼的心,都落了下来。
德胜门一役,中间差点崩盘,但经过逆转,总算是以大捷告终。
于谦等人面面相觑,心有余悸地长舒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