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方，冬日的太阳姗姗来迟，像个赖床的孩子，好不容易拨开云层，洒下的光却带着一丝凉意，落在身上，暖不透骨子里的寒。王舒与李丽的事让我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洗漱完毕，径直走向车间，只想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

　　车间里早已是一片轰鸣，染色机的转动声，机器的碰撞声，工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小慧正站在染色机旁，举着量杯摇晃，量杯里的液体在她手里，晃出一圈圈涟漪，她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晓光，你今天来的挺早啊。”

　　我冲她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量杯：“我来帮你吧。”

　　小慧也不推辞，把量杯递给我，依旧是甜甜的笑：“看你什么都懂，真佩服你。你是大学生吧？”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尴尬地笑了笑：“不是，就是读过几年书，懂点皮毛。”

　　小慧眨了眨眼睛，一脸不信：“怎么可能？你连染色的配比都懂，比我们这些干了好几年的都厉害，肯定是大学生。”

　　我不再解释，只是低头摆弄着量杯，心里却五味杂陈。曾经，我也是天之骄子，有着光明的未来，可如今，却成了一个躲在工厂里，不敢面对过去的逃兵。生活就像一面镜子，你以为你打碎了它，就能逃避一切，可到头来，那些碎片，还是会扎伤你。

　　车间里的机器依旧轰鸣，我看着那些转动的染色机，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突然想起厂里最近流传的消息，说厂里这段时间一直在赔钱，赔了不少。我转头问小慧：“我们厂产量还可以，这质量怎么样啊？”

　　小慧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紧锁，像被拧成了疙瘩，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

　　“你搞技术的，天天和这些机器、染料打交道，怎么会不知道？”我看着她，语气肯定。

　　小慧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神秘：“我这个哪里算技术活，不过是打打下手，记记数据罢了。要问技术，问质量，你得问班头，王班长才是管这个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却更甚了。一个工厂，产量尚可，可质量却没人能说清，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我试探着追问：“我听说，厂里这段时间又赔钱了，赔了不少，是真的吗？”

　　小慧听到这话，立刻警惕地环顾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们，才凑到我耳边，神秘地说：“赔了，赔大了。具体赔了多少，我们这些底层员工不知道，但是听老员工说，这几个月，就没赚过钱，单子接了不少，可最后都是赔钱的。”

　　“为什么啊？不应该啊。”我皱着眉，陷入了沉思。接的单子多，产量也够，就算利润薄点，也不至于一直赔钱，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小慧看我一脸疑惑，释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引诱：“你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这厂里的猫腻，那你就得去上夜班。夜班的厂里，和白班，那是两个世界。”

　　说完，她转身继续忙自己的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夜班？两个世界？小慧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我倒要看看，这夜班的厂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到底是什么，让厂里一直赔钱。

　　我转身，朝着王班长的办公室走去，小慧在身后喊：“晓光，你去哪？我们这还没测量出结果呢！”

　　我回过头，冲她笑了笑，语气坚定：“我找班头去，从今天开始，我上夜班。”

　　王班长的办公室很小，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油墨味。王班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抽着烟，看着一份报表，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李晓光，有事？”

　　“王班长，我想申请上夜班。”我直截了当地说。

　　王班长的眼神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好好的白班不上，为什么要上夜班？夜班辛苦，而且熬人。”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年轻，不怕辛苦，想多学点东西，夜班人少，能静下心来研究技术。”我找了个借口，说得滴水不漏。

　　王班长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绕着他的脑袋，像一层雾。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既然你想上，那我就批了。今晚开始，你就上夜班。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夜班的规矩多，你得守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明白吗？”

　　他的话，像一根棍子，敲在我心上，更让我确定，这夜班的厂里，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点了点头：“明白，王班长，我一定守规矩。”

　　王班长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吧，今晚七点，来车间报到。”

　　我转身走出王班长的办公室，心里的疑惑更甚了。王班长的话，话里有话，那所谓的规矩，不过是想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追究那些猫腻。可我偏要看看，这厂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回到车间，小慧看到我，冲我挤了挤眼睛，一脸了然的笑。我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可心里，却早已飞到了夜班的车间。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的生活，又将迎来新的变化。而这厂里的秘密，就像一层薄纱，只要我轻轻一扯，就能看到背后的真相。只是我没想到，这真相，会比我想象的，更不堪，更黑暗。

　　夜色再次降临，我按时来到车间，白班的工人已经下班，车间里只剩下几个夜班的工人，显得格外冷清。王班长也在，他看到我，点了点头，然后安排我跟着一个老工人学习。车间里的染色机依旧在转动，只是速度慢了很多，像个年迈的老人，步履蹒跚。

　　我站在染色机旁，假装学习，实则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针，慢慢指向了一点。当分针划过十二的那一刻，车间里的染色机，突然慢了下来，最后，除了一两台还在龟速转动，其余的，都停了下来。

　　夜班的工人们，像是早就约定好了一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有的靠在机器上抽烟，有的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还有的，干脆趴在桌上睡觉。王班长走到车间的角落，找了个沙发，躺下，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鼾声，像打雷一样。

　　墙上的时针，停在了两点。

　　车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一两台龟速转动的机器，发出微弱的声响。我无事可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的烦忧，像潮水般涌上来。这样的工厂，这样的管理，怎么可能不赔钱？上至中层干部，下到基层工人，都在偷奸耍滑，夜班的时间，本该是赶工的好时候，却成了他们偷懒的时光。这样下去，工厂迟早会倒闭。

　　而更让我为难的是，这夜班的情况，我该不该告诉杨经理？杨经理是厂里的销售经理，看似风光，可对于厂里的这些内部问题，他到底知道多少？上夜班的第一天，王班长就旁敲侧击地告诉我，要保守秘密，要和大家站成一条线，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要保持住工人阶级的觉悟。可这所谓的觉悟，不过是他们偷懒耍滑的借口，是他们损害工厂利益的遮羞布。

　　我走出厂房，北方的夜，冷得透彻，像一把冰刀，刮在脸上，刺骨的疼。抬头仰望夜空，只有几点寒星，在墨色的天空中闪烁，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看着这世间的一切。风一吹，寒星便躲进了云层，像不愿见这世间的黑暗。

　　杨玉君和王舒、李丽的关系，还有这厂里的猫腻，像一团乱麻，缠在我的心里，解不开，理还乱。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左边是现实的黑暗，右边是过去的恐惧，前方是未知的迷茫，后方是回不去的故乡。

　　就在这时，两个黑影从墙边的阴影里显露出来，动作鬼鬼祟祟，像是在偷什么东西。我心里一惊，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谁？”

　　黑影听到我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我借着厂房门口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是同寝室的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