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看到我,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像被抓包的小偷,他急忙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哀求:“晓光,别嚷!小声点!”
我皱着眉,走到他身边,这才发现,墙头上还趴着一个人影,正探着身子,往厂房里看。“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你们在这干什么?”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王亮拉着我,走到阴影里,生怕被别人看到,他指了指墙头上的人影,小声说:“我哥们,古浪。最近手头紧,想弄点东西换点钱。”
话音刚落,墙头上的古浪跳了下来,他个子挺高,长发飘逸,遮住了半边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桀骜,也带着一丝凶相。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亮,语气不善:“亮子,这人你认识?靠谱吗?别坏了我们的事。”
“靠谱,当然靠谱!这是我同寝室的李晓光,都是自己人,信得过。”王亮拍着胸脯保证,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试探,“对吧,晓光?”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古浪的手,他的手里,拿着一卷墨绿色的布,那布的质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厂里的高档染色布,价格不菲。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你们偷布?”
这话一出口,王亮和古浪的脸色都变了,王亮急忙捂住我的嘴,小声说:“你小声点!什么偷布,不过是拿点厂里的东西,补贴家用罢了。这厂里,没几个不这么干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古浪也走上前,眼神冷冷的,带着一丝威胁:“小子,别一惊一乍的,这事在厂里,早就不是秘密了。上周,库房老李还顺了 10卷好布呢,10卷啊,那得值多少钱?人家还不是照样没事。”
10卷好布?
我惊诧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哪?”我实在不敢相信,这厂里的管理,竟然混乱到了这种地步,工人偷布,库房管理员监守自盗,而管理层,却视而不见。
王亮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一丝得意,也带着一丝炫耀:“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厂里管理太松散了,库房最右边的那个窗子,是关不住的,一推就开,里面的布,想拿多少拿多少。我当你是兄弟,才告诉你这个秘密,换做别人,我才不会说。”
古浪推了推王亮,语气不耐烦:“废那么多话干嘛?赶紧的,别耽误时间,要是被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王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墙边,搬开一个破旧的木箱,露出一个洞口,他弯腰钻进去,不一会儿,就吃力地抱出 4卷布,每一卷都用塑料布包着,看起来沉甸甸的。
“王亮,你不能这样。”我终于镇定下来,语气坚定地说,“这是厂里的东西,是公家的财产,你这样做,是偷,是犯法的。”
王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笑得有些无奈:“犯法?晓光,你太天真了。在这个厂里,什么犯法不犯法的,只要有钱,有关系,什么事都能摆平。你以为那些领导不知道吗?他们比谁都清楚,只是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自己,也在捞好处。”
古浪逼近我,眼神里的凶相更甚了,他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力道很大,勒得我喘不过气:“小子,管好你自己的事,别多管闲事。你要是敢乱说,敢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我弄死你!”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我却没有害怕,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放开我。我不会乱说,但我也不会看着你们这样做。”
王亮摆了摆手,让古浪放开我,他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晓光,我知道你想为这个厂好,你有理想,有抱负,可这现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出来打工的,谁不是为了自己,为了钱?在这个厂里,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不够吃,不够穿,更别说养家糊口了。不偷点,不拿点,怎么活?”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无奈和疲惫,心里五味杂陈。是啊,这些底层的工人,干着最辛苦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资,在这偌大的城市里,艰难地生存着。他们的偷拿,或许是被逼无奈,可这并不能成为他们损害工厂利益的理由。
就在这时,王亮和古浪两人使劲一甩,一卷布飞出了墙外,墙外立刻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快,还有多少?赶紧的!”
古浪朝着墙外喊:“猴急什么,赶紧把车发动起来,马上就好。”墙外随即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亮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晓光,要不要一起干?跟着我们,保准你能挣到钱,比你在厂里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强多了。”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车间。身后,传来王亮和古浪的说话声,还有搬布的声音,可我却没有回头,脚步坚定。
我知道,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在这现实里挣扎,而我,却不想同流合污。就算这工厂的管理再混乱,就算这现实再不堪,我也不能丢掉自己的底线,丢掉自己的良心。
回到车间,王班长依旧在打鼾,其他的工人,依旧在偷懒,车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一两台龟速转动的机器,发出微弱的声响。我走到染色机旁,靠在机器上,心里的烦忧,更甚了。
这工厂,就像一艘漏水的船,船上的人,有的在拼命地凿船,有的在视而不见,有的在想着如何跳船,而我,却像一个傻子,想把这船补好。可我知道,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济于事。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不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成了倾盆大雨,整个车间,都笼罩在雨水的雾气之中,像蒙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我走出车间,撑着一把伞,朝着办公楼走去,杨经理的办公室,就在办公楼的三楼。我知道,我必须把这一切告诉杨经理,就算他知道,就算他也是其中的一员,我也要说。这是我最后的坚持,也是我对这工厂,最后的希望。
杨经理的办公室门外,站着他的秘书小张,她正低头看着手机,看到我过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李晓光,你怎么来了?杨经理正在忙。”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找杨经理,有重要的事要说。”
小张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办公室的门开了,杨经理走了出来,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晓光,你怎么在这?找我有事吗?”
我点了点头,表情沉重,若有所思,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停在原地,迟迟迈不开。我心里的矛盾,像两股拉扯的力量,让我左右为难。告诉杨经理,意味着我将站在王亮、古浪、王班长这些人的对立面,成为他们的敌人,水火不容;不告诉杨经理,意味着我将看着这工厂,一步步走向灭亡,看着那些人,继续肆无忌惮地损害工厂的利益。
杨经理看出了我的异常,他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往办公室里走:“进来吧,有什么事,进来说。”
我被他拉着,慢慢走着,可走到办公室门口,我又突然停了下来,像被钉在了地上。
“晓光,你到底有事?”杨经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也带着一丝疑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我上来找老王的,找错地方了。”
我打算退却,打算把这一切,都埋在心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杨经理却没有放我走,他上下打量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骗不了我,你有事。而且,是大事。”
他的眼神,像一把利剑,看穿了我的伪装,看穿了我心里的矛盾和挣扎。我沉默地看着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谎话。杨经理用力拉着我,走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办公室的门,紧紧关闭,像关上了一个世界,也关上了我最后的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