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涛要来染坊干活的事刚敲定，染坊的新款染布也进入了打样阶段，老杨的饭馆天天客满，日子眼看着往稳了当里走，我本以为这段时间的余震总算要彻底平息，没成想一次老城区的偶遇，又把王舒这个名字，拉回了我的视线里。
那天傍晚，我去老杨饭馆给母亲带担担面，刚走到巷口的老酒馆门口，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
“晓光？是李晓光不？”
我回头一看，是高中老同学赵磊，当年我们一起在老城区摸爬滚打，后来各奔东西，有五六年没见了。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拎着酒瓶，脸上带着酒意，看见我就热情地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好家伙，多少年没见，你现在可是咱们老同学里的名人了，‘青尘’染坊做得风生水起，谁不知道啊！”
我笑了笑，跟他寒暄了几句。赵磊是个直肠子，说话向来不绕弯子，拉着我就往酒馆里坐，非要喝两杯。我推脱不过，只好把打包的担担面放在桌上，陪他喝起了啤酒。
酒馆里还是老样子，油烟味混着啤酒香，老板是老熟人，给我们端了盘花生米，就自顾自忙去了。赵磊一杯啤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聊老同学的近况，聊老城区的拆迁，聊这些年的鸡毛蒜皮，聊着聊着，话题就绕到了王舒身上。
“对了，你还记得王舒不？跟你在一起过那个。”赵磊夹了颗花生米，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舒，这个名字，是我青春里的一段过往，不算美好，也不算不堪，只是一场被现实打败的爱情。当年我还没落魄，她跟着我，后来我破产，古浪风光，她转身就走，选择了更安稳的生活。我不恨她，也不怨她，从此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这么多年，我从没主动打听她的消息，她也从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以为我们早就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想到会从老同学嘴里，听到她的近况。
“记得，怎么了？”我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赵磊叹了口气，把酒一口闷了，语气里满是感慨：“她这辈子，过得太糟心了。当年她跟杨玉君，本以为能享清福，没想到杨玉君跟着古浪一起进了监狱，资金全断了。偏偏那时候，她父亲查出来重病，急需大钱做手术，她走投无路，没办法，只能嫁给了一个南方的富商。”
我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啤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知道王舒现实，知道她看重安稳，可我没想到，她的路会走得这么坎坷。杨玉君入狱，父亲重病，双重打击砸下来，一个女人，无依无靠，除了妥协，好像真的没别的路可选。
“嫁了富商，总该安稳了吧？”我轻声问。
“安稳个屁！”赵磊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不屑，“那富商就是个花花公子，娶她就是图个新鲜，婚后对她非打即骂，根本不把她当人看。家里的钱她摸不着，花一分要一分，受尽了委屈。她父亲的病虽说是稳住了，可她的婚姻，早就成了一具空壳。熬了两年，实在熬不下去，净身出户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在南方做服装生意，苦苦撑着。”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心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股淡淡的哀伤。
人生的选择，就像染布，选了什么样的染料，就会染出什么样的颜色，有的颜色光鲜，却容易掉色；有的颜色朴素，却能长久。王舒这辈子，选的都是看似光鲜的路，却没想到，光鲜的背后，全是坑坑洼洼的坎坷。
当年她离开我，是觉得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名分与安稳；她嫁给富商，是觉得金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她到最后才发现，她追求的光鲜和安稳，全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她跟古浪、杨玉君是一类人，都想走捷径，都想不劳而获，都觉得现实的利益比踏实的感情更重要。可捷径从来都是最远的路，利益从来都是最易碎的泡沫，等到摔得遍体鳞伤，才明白，平凡的安稳，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我想起现在陪在我身边的王琴，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在我风光的时候低调内敛，不贪光鲜，不慕虚荣，只守着我，守着染坊，守着平凡的日子。两相对比，更觉得王琴的珍贵，更觉得自己如今的安稳，来之不易。
“她现在，还好吗？”我问出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多余。
“好不好的，也就那样。”赵磊叹了口气，“一个女人在南方打拼，不容易，听说生意做得一般，勉强糊口。前段时间我跟她通电话，她语气里全是疲惫，说后悔当年的选择，说不该那么现实，不该错过踏实的日子。可世上哪有后悔药，选了路，就得自己走到底。”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跟王舒，终究不是一路人。她追求的是云端的光鲜，我守着的是脚下的泥土；她信奉的是现实的利益，我坚持的是踏实的情义。当年的离去，不是谁的错，只是选择不同，命运不同。
如今听到她的遭遇，我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对命运的感慨。人生这盘棋，一步错，步步错，可错了之后，能回头，能踏实过日子，就不算晚。
我不会去找她，不会帮她，也不会打扰她的生活。我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坎坷，是她的选择；我的安稳，是我的坚守。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赵磊又聊了些别的，我没太听进去，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看着酒馆外的老街，看着老杨饭馆飘出的香辣气，看着染坊方向隐隐传来的靛香，心里格外平静。
古浪的执迷不悟，杨玉君的狱中反思，徐涛的放下过往，老杨的饭馆转机，王舒的坎坷半生……这些人，这些事，构成了这场名为“余震”的风浪。而我，在这场风浪里，从巅峰到谷底，再到如今的通透，终于明白，平凡中的圆满，才是人生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