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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余震13

逆航飞翔 草原鹰飞 2447 2026-05-12 18:15

  老杨饭馆的香辣气刚在染坊的靛蓝香里扎下根,院里的捶布声、搅染声又回到了往日的热闹劲儿。我本以为这段日子的糟心事总算捋顺了,能沉下心盯“青尘”新款的染制,没成想城郊康复中心的一通电话,又把徐涛这个名字,重新拽到了我跟前。

  那天午后,日头斜斜搭在染坊的青瓦上,工人都在院里分拣布料、翻晒成品,我蹲在染池边调试草木灰的配比,手机在石桌上嗡嗡震个不停。来电显示是陌生座机号,归属地是城郊,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就跟徐涛脱不了干系。

  接起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声,语气客气又谨慎,自报是康复中心的护工:“请问是李晓光先生吗?我是康复中心的护工,徐涛托我联系您,他有个事想拜托您。”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耳边工人的喧闹仿佛瞬间远了,只剩护工平稳的声音,和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徐涛自上次探望后,全程沉默,连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我原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跟我有任何牵扯,要么恨我入骨,要么彻底把我当陌生人,怎么会突然托人找我,还说有拜托的事?

  “您说,他想拜托什么?”我压下心里的翻涌,尽量让语气听着平静。

  护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徐涛在我们这做了快半年手工活,人勤快,心也细,就是不爱说话。他说您开了家染坊,想问问能不能给他找份力所能及的活,不用费体力,就是布料分拣、线头清理这类辅助活,他坐轮椅能做的。他说他想找个正经事做,赚点踏实钱。”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

  脑海里瞬间蹦出上次在康复中心见到的画面:徐涛窝在轮椅里,脊背佝偻,裤管空空荡荡,眼神麻木又抵触,像一只被伤透了的兽,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那时候的他,把自己封在坚硬的壳里,恨过往,恨命运,也恨我。可不过短短半个月,他竟然主动托人求一份工作,还是来我的染坊,这转变,实在太突然,突然到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王天明凑过来,看我脸色不对,凑在耳边小声问:“咋了?谁的电话,把你愁成这熊样?”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对着电话回了句:“我知道了,让我考虑考虑,晚点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青条石上,掏出烟点上,烟雾呛得我眯起眼,心里的纠结像染池里搅不开的染料,浑浑浊浊。

  王天明一把抢过我的烟,掐灭在石缝里,急吼吼地说:“徐涛求着来染坊干活?这是好事啊!你愁啥?他当年那事虽说是他自己该的,但也跟你沾边,现在他肯放下过去,找份踏实活,你正好给他个机会,也算以德报怨。”

  “我不是不想帮。”我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我怕的是他放不下过往。他心里那股恨要是没消,来染坊干活,要么自己憋屈,要么跟工人闹矛盾,要么心里不平衡再出幺蛾子。我这染坊刚从谣言里爬出来,几十号人等着吃饭,我不能冒这个险。”

  这不是我心狠,是现实逼得我不得不谨慎。徐涛的腿没了,心气也塌了,这么多年的憋屈和怨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当年是因为我为父亲复仇,落得残疾,我应该是他心里的“仇人”。如今他来我这讨生活,万一心里不平衡,觉得我如今风光,他却残缺度日,再钻了牛角尖,不光是他自己遭罪,我这染坊也不得安宁。

  人性这东西,最是微妙,恨的时候咬牙切齿,求人的时候低声下气,可骨子里的执念,不是一朝一夕能磨平的。徐涛的请求,是放下自尊的求生,还是憋着别的心思,我摸不透,也不敢赌。

  我在院里踱来踱去,看着满院的青布随风晃动,看着工人各司其职、踏实干活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了动摇。

  我想起徐涛坐在康复中心窗边,默默做手工的背影;想起他在我离开时,偷偷望向我背影的那一眼;想起他这辈子被我毁了,被贪婪坑了,如今只想找份踏实活,赚点干净钱。我要是拒绝了,他可能就永远困在康复中心,一辈子活在麻木和怨恨里,再也翻不了身。

  我欠他的,不是钱,不是情,是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当年我落魄到谷底,老杨偷偷给我送吃的,给我留尊严,给我活下去的底气;如今徐涛落难,我也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机会,一个放下过往、重新开始的机会。

  想通这一点,我心里的纠结瞬间散了。

  我拿起手机,给护工回了电话,语气坚定:“麻烦你告诉徐涛,活我给他留着,随时可以来。但我有个条件——来染坊可以,必须放下过往的恩怨,踏踏实实干活,不闹情绪,不找事,跟其他工人一样,凭手艺吃饭。要是做不到,这活他也干不长。”

  护工连忙答应:“我一定转告他,他肯定能做到,这些天他在康复中心,性子稳了不少。”

  挂了电话,王天明拍着我的肩膀笑:“这就对了!光哥,你这不是心软,是仗义。徐涛那小子,只要肯踏实干,凭他的心细,分拣布料肯定没问题。你放心,有我在,谁敢闹幺蛾子,我第一个收拾他。”

  我没说话,望着城郊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让徐涛来染坊,是一步险棋。可人生在世,总不能只算利弊,不算人情。我从巅峰摔进谷底,靠的是旁人的援手和自己的执念;如今徐涛摔得比我更惨,我拉他一把,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守着自己的良心,是给人性留一点温软。

  当年的恩怨,像一场余震,震了这么多年,也该慢慢平息了。徐涛愿意放下仇恨,愿意踏实过日子,这就够了。

  染坊的靛香再次萦绕鼻尖,工人的笑声传进耳朵里,我深吸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徐涛要来的消息,我没瞒着工人,只说他是以前的朋友,身体不便,来做些辅助活,让大家多照顾,别议论,别歧视。工人都是跟着我干了多年的实在人,纷纷点头答应,没人说半句闲话。

  我坐在染池边,看着一池清澈的染液,心里暗暗想着:徐涛,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也是你给自己的机会。放下过往,踏实做事,往后的日子,咱们各安本分,互不亏欠。

  这场余震里,又一桩心事,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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