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北海的路上,舜华一直在想,若当年跳下流萤漩涡的女子真是昭岚,那就说明她其实知道漓耀已死。
那这千年来她故作不知,苦求拜谒,为的,当真只是由自己亲口说出的真相和抱歉吗?
先前菩提老祖把她送回渡渊宫,用一句谶语打断了她前往北海的计划,而后受妙衡指引去白雾峰见晨筠,了结这段神凡间不应有的牵挂,摘去晨筠此生苦果,又牵出造苦造难的因,仿若有一条无形的命线拉扯着她,要她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重拾遗落的因果。
『身非此间,又何必事事求以圆满呢?』
『如果说我是更高维度手中的一颗棋子,它希望我按照预定好的路线走,那其他人的存在,会是真实的吗?』
『换而言之,既是预定好的路线,那所有背离行为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使偶有变数或抵抗,但结果依然尽在它的掌控之中。』
就像现在,她站在北海岸边的礁石上,只需再踏出一步便可以进入北海,却不会再出现一个‘姜铎’,引她前往其他地方。
『时机已到』
舜华微微阖眼,一抹光晕自湛蓝的海面上荡开,片刻之后,巍峨的宫阙映入眼帘。
周遭人群熙熙攘攘,结伴谈笑,正朝着主殿而去。舜华的出现显然有些出人意料,仙僚们执礼一拜,小声腹诽。
“她怎么来了?”
“八成是来找月下仙人麻烦的。”
“扰乱战神历劫这么大的事,玉帝都不曾找北海要人,她估计咽不下这口气。”
“女君封尊,战神拿贼,今日热闹了。”
舜华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封尊?”
“战神不知道吗?四海共同推举北海女君为四海龙尊,今日正是封尊大典。”
说话的正是元始天尊座下的白鹤童子,见舜华如此讶异,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看来战神此行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几声窃笑传来,显然料定没人敢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触四海的霉头。
舜华倒是面色从容,她本就不是奔着文蝉来的,不过四海局势一向暗潮涌动,西海依附北海已成定局,南海也就罢了,那蜃龙公主向来和昭岚交好,可东海那群人桀骜得很,怎么会同意昭岚成为龙尊呢?
转念之间,人群中,她一眼锁定了一个身影。
“妙衡。”
“战神?”
妙衡迎着她走来,半开玩笑地道:“我还以为你躲她都来不及呢。”
舜华:“这么想的人不止你一个。”
妙衡眼波流转,将名帖掩在脸侧嘘声道:“那她算是下了血本了,这么大的声势,就为了见战神一面。”
舜华顺手拿过妙衡的帖子,简单翻看了一下内容,随手便复刻出一本,妙衡不解:“她没给你送帖子过去?”
舜华:“想来是碧落知道我不愿见她,怕我心烦,便私下处理了。”
两人来到迎宾区递上名帖,负责登记的礼官反复打量了舜华两三回,才安排了侍从来带路。
进入内殿,早已是歌舞升平,众仙把酒寒暄,全然未留意新进来的人。
舜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和妙衡坐在后侧,抬眼望去,王座上空空荡荡,两侧的主宾位置除了东海的人还未到,其他的都已经坐满。
舜华:“不对劲。”
妙衡磕着瓜子,朝上头望去,目光落在了南海平姒公主和她身侧矗立着的女侍卫身上,不由嗤笑:“你也太古板了吧?所谓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这女子相悦,双姝并蒂,便是尘世中也不少见,又何况是寿数漫长的神仙。”
舜华:“?”
妙衡趁着替舜华斟酒的动作,靠近了几分,压着声道:“别看她俩现在以主仆身份示人,实际上这事蜃龙王是认了的,平姒公主不需要继位,这飞蝾将军真身是窄头双髻鲨,单性也可以繁殖,以后也不至于膝下寂寞。”
那边,平姒公主从碟中拿起一块糕点,不动声色地塞入身侧之人的手中,飞蝾坚毅的眉眼瞬间松动了些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心爱之人的发髻梳得流畅华美,而不用面对她,飞蝾也知道,她一定在极力地控制表情,维持端庄,甚至憋得两颊绯红。
她想离她近点,再近点,近到一伸手就可以拥住她,近到心与心能贴到一起,所以她朝她身后挪了两步,这个距离,刚好可以听清平姒温柔的问她:“累吗?要是累了,你倚着我的后背靠一会儿。”
飞蝾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指何时开始不安分的,等她反应过来,那指尖已在平姒的后脊上划了两圈。
隔着衣料,阵阵酥痒,平姒嗔怪的往前微微倾身:
“再闹,可就了不得了。”
而她俩的这些小动作,早就被舜华和妙衡尽收眼底。
一把小扇轻摇,带走颈间上涌的热气,妙衡轻叹:“年轻真好。”
舜华也点头道:“天作之合。”
可是……
所谓的不对劲,说的不是这个啊!
舜华反应过来,她差点就被妙衡带偏了,于是又道:“你没发现吗?她没给我留位置。”
妙衡:“啥?”
舜华:“按照礼数,举办这么大的宴会,即便邀请的人没来,也应该留出位置,而昭岚似乎没有准备我的位置。”
妙衡眉尾微抬,忍不住啧了一声:“您是没坐过这么偏的位置吧?”
舜华无语,她何时又成了那计较细枝末节的人了?
“我的意思是,她似乎不想我来赴宴。”
妙衡环顾一圈,殿中确实设了虚席,未曾赴宴的人桌上都放了名牌,一方面表现主人对宾客的尊敬,一方面避免其他宾客误坐,而照舜华的身份地位,她的席面应该安排在上首,可此时那里却坐着旁人。
妙衡也纳闷:“也许她知道你一定会拒绝赴宴,所以就免了这些虚礼?”
舜华摇头,她也说不准,但总觉得以北海女君的身份,是万不会在这方面失了礼数的。
酒过三巡,作为主角的北海女君却迟迟未入场,宾客们不禁有些意兴阑珊。
妙衡面上薄红,感觉体内似乎有股热气笼罩着脏腑,脑袋也麻麻的,想说些什么,思绪却连贯不起来,只有手中扇子摇得愈显急躁。
正当此时,一名侍卫从席间穿过,单膝跪在了舜华面前:“拜见战神。我家女君说,未知战神赴宴,故而无意失礼,烦请战神于私下一见,亲自致歉。”
这话说的倒是合乎情理,女君封尊,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于众目睽睽之下自损威严,私下致歉,既护住了双方体面,也避免了场面尴尬。
但来者兵甲齐全,即便是今日大典,这身装备也有些过慎了。
舜华利落起身,临走前拍了拍妙衡肩头,一股凉意浇头而下,妙衡顿时舒坦了几分。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便听得脑海中传来一句:“去找文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