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独自走在空旷的回廊上,长长的衣摆拖在身后,将地上的落叶分隔两端,红枫如火,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荡起,妄想灼烧她华美的衣袍。
院中一棵硕大的红枫正到了最佳观赏时期,飘飘扬扬的落了满地,一个老僧伏在树下的小几上,鲜红的手指在缭乱的书本上书写着
舜华无声无息的站在不远处,听见他急声切语
“快点,再快点。”
他不知是为何着急,本就写过一遍的纸张再次被新的鲜红覆盖,潦草的字迹更加混乱无章。
“怪我,都怪我。我不该睡着的,马上就是你的祭日了,若错过了时间,你收不到信,该会难过的……”
『信……是写给我的吗?不,应该说,是写给李富贵的。』
舜华轻点手指,运用法力将他的手指愈合,许是感觉不到指尖的湿润顺滑,他愣了愣,自哀一叹:“果然是老了……”然后摸索着小几旁的裁纸刀。
知道他试图划破手指再次书写,舜华开口打断道:“大师为何以血为书?”
陡然听见陌生的声音,他动作一顿,偏着头没有说话,仿佛是在确认声音来源。
舜华又道:“可是吓到大师了?”
这次,他终于听清了,反问:“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
出现,这个词太敏感了。
以正常的逻辑来说,应该问“你怎会来到这里”才更合理吧。
舜华道:“小女子为猎奇云游四方,途径落河时听闻白雾峰上有座寺庙,庙中仅有一盲僧,想来应是方外之人,便来一见,求知解惑。”
闻言,他自嘲一笑:“原是我多想了。我不是什么大师,更不是什么方外之人,我被困在这里,随同苦海沉沦,又有什么资格为他人求知解惑?姑娘抬举,我实不敢当。”
听他这语气,像是把舜华当成了什么小精小怪,如此,舜华也顺势而为,问道:
“大师为何而困?我方才得一小哥引路参观,见神台上供奉着一人,那是哪路神灵,竟担得起以血为祭这份虔诚?”
许是太久太久没人和他聊天了,即便面对着不明来路的人,他也愿意多说几句
“姑娘愿听我讲个故事吗?”
“当然。”
盲僧将一片落叶放进书里,轻轻合上,方道:“曾经有个少年,很喜欢一位姑娘,那姑娘家世颇为庞大,又是家中独女,姑娘的父亲一直希望她将来能继承家业,再不济也是招婿入赘。她身边有竹马之交日日相陪,又有能力出众的师兄守望,少年很惶恐。”
“惶恐?”
舜华不理解他为何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当时的心情,便问:“少年是怕比不过姑娘竹马之交的感情,还是怕比不过师兄出众的能力?”
谁知他却摇摇头:“都不是。”
“少年能感觉到,姑娘对他和别人不一样。总是在别人面前端着大师姐身份循规蹈矩的姑娘,会朝他撒娇,让少年背她过河,毫无保留的展露小女儿的天真烂漫。是少年自己不愿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牢笼,他惧怕拘束,喜爱自由,便是再喜欢,也不愿。”
舜华垂眸,曾经的李富贵缺失的东西实在太多,性格敏感,她害怕丢老爹的脸,也怕得到的尊重只是因为她是掌门之女。所以面对体贴入微,真心关怀她的晨筠,她敢肆无忌惮地释放性情,她知道晨筠不会厌弃这样的她,却不想也如此耽误了他一生。
“少年知道姑娘和自己不一样,她放不下教养之恩,舐犊之情。但他更怕姑娘听从安排惶惶一生。所以少年愚蠢又自私的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劝姑娘和他离开,去奔赴自由辽阔的天地。”
“私奔?”
“确实可以这么认为。不过那姑娘似乎不能明白少年的情意,还劝少年回家结亲,少年赌气离开,没多久就后悔了,他病了一场,也更明白自己该珍惜什么,他想去找姑娘,堂堂正正的告诉所有人他对姑娘的心意。”
短暂的沉默后,舜华引导着他继续说:“后来呢?”
“她死了。”
盲僧低着头,佝偻着消瘦的身子,看不清表情。
“少年什么也来不及了,她再也听不到了。甚至,连一副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舜华看向他身旁那棵巨大的红枫树,她能感应到,那里埋藏了不止李富贵一人的肉身碎片……
“所以困住你的原因,是你自己。”
盲僧并不否认,他点点头:“关于她的死,有很多争议。有的说她死时星宙燎原,已飞升九天得道成仙。有的说她放下大孽,将百世不得超生。以前我很怕固守在一个地方消磨岁月,如今却是怕人生苦短,其实能守住一人,已是福泽。”
舜华:“世间缘来缘去诸多遗憾不可避免,为何不看开点,去追寻新的意义?”
“新的意义?”盲僧痴痴地笑了
舜华说:“是啊,比如走草游花,逗鸟抒词,戏鱼观山。”
她记得以前的晨筠,是最逍遥洒脱的性格,也是最爱游山玩水抒发性情的了。
“我年轻时,也去过很多地方,赖仗着家里三分薄财,亲眷七分怜爱,以为自己可以像只鸟儿一样自由,纵情千山万水,流连世间繁华。”
他睁着浑浊的眼,前头一片黑暗,却又觉得无比熟悉且安定,他的手颤抖着伸向舜华,仿佛从心里能看到那个永远长不高的姑娘
“如果我知道她会死去,我一定不会劝她离开嘤嘤派,也一定不会负气之下随父亲离开。”
舜华看着他枯如朽木的指节上满是刀伤,那千篇百集里的腥腥红字,一撇一捺,皆是他的懊悔和回忆吧。
舜华:“也许她,正如传言那样,飞升九天,得道成仙了呢。你如此自困自扰,她若知晓,定会替你难过的。”
盲僧落寞一笑收回手,指尖里摩挲着那始终没能送出去蛟鳞纱,他不知晓,曾经流光溢彩的蛟鳞纱,在长年累月的绕指琢磨之下,早就失了绚丽的色彩和光泽。
“所以我遁入空门,若她成仙,是不是这样,我就可以离她近些?可越到后面,我越清醒,不论她成仙还是身死,我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吗?”
是啊,不论如何,那个无知无畏的李富贵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轻轻将衣襟里的夜光石掏了出来,握在掌心,感受着它尖锐棱角刺痛皮肤的触感,在每一次他快忘了她的样子时,总要拿出这块破损的石头紧紧握在手里,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牢牢记住年少时,她欣喜的表情。
舜华一愣,那是她的夜光石!
在她被群妖撕裂时,这块石头曾随着残破的血肉被随意丢弃,如今却又出现在晨筠手里?!
“这是流萤石,她曾经缠着我给她带一块黑暗里会发光的石头,所以我去了南海,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最……错误的决定?”舜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盲僧凄凉一笑:“如果我不去南海,如果我没有参加海庆节,如果我没有去救那个跳入流萤漩涡的女子,如果,我不曾听说那个故事,也许,结局就不会这样了……”
舜华好奇:“什么样的女子?又是什么样的故事?她为什么要寻短见?”
盲僧回忆着道:“是个漂亮的姑娘,衣着不俗,身世不凡。她说恨自己当初没有勇气,更后悔自以为寿数漫长,便不争朝夕。她可能再也等不到心爱之人来娶她了,她受够了等候的滋味,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等着一个永远不能亲口承认的真相和抱歉。她累了,为身上的重担而累,为身后的责任而累,为漫漫无期的自欺欺人而累,她穿着很久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嫁衣,从南海蜃楼上一跃而下,坠入流萤漩涡……”
舜华浑身一颤,那个女子……
心中的震荡刺激得她眼底温热:“后来呢!”
“后来,很多人跟着跳下去,我也跳了下去,众人合力将她拉了回来。那时她冷静的像一座雕塑,眼神里毫无生气。我劝她,向前看,只要留有一丝希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不要轻易放弃,因为,她放弃的不是自己,而是最珍贵的东西,若她也死了,世间便不会再有人想念那个人了。”
舜华只觉得心口堵的慌,仿佛有千斤大石压在胸口,让她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她那眼神看着我,让我想起了那个缠着我要夜光石的姑娘,我突然不想再等了,一辈子说起来很长,实际也不过数十年光阴,我想争朝夕,更想要长久相守。我怕自己再慢一步,便会如她一样。”
舜华缓缓接过他的话:“所以,你回了嶀浮山,去找那个姑娘,你送她蛟鳞纱,陪她跪在明朗殿走廊上,你想告诉她,你心悦她,想带她离开……”
“你……”盲僧慢慢摸着小几站起来,寻着声音,侧耳询问:“你是谁?”
舜华苦笑:“但那姑娘不解你心意,只以为你是在激励她走出大山,创造自我价值,将来便可不依附于任何人。”
盲僧伸着手臂试探地朝她走来,他很着急,却也走的小心翼翼,大抵也是怕如梦惊醒,惊走了面前之人
“你觉得,要是当初你不随父亲离开,便可和她浪迹天涯了?还是说,能在妖族冲出时护住她了?”
盲僧脚步一顿,浑浊的眼里落下一滴泪,声音也跟着颤抖:“你……究竟是谁?”
“亦或是你觉得,归根究底,是因为你的唆使,她才会离开嘤嘤派,最后阴差阳错放出了落河妖族,被撕的尸骨无存?”
他不再试探,忍不住大步流星地朝舜华走来,即便是一次次摔倒,也立刻爬起来:“是你吗?是你吗?”
舜华不给回应,望着他逐渐偏离了方向,渐渐背离自己……
“晨筠师弟,你该放下了……”
盲僧浑身一怔,停住了仓皇的脚步,好久好久了,不曾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或者说,她,从来不叫自己师弟……
“你……”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塌下了紧绷的肩膀:“不是她……”
“我,自然不是她……”
一瞬微光闪现,盲僧眼里的浑浊慢慢散开,一双眸子焕然新生,从一片黑暗到光晕模糊,再逐渐清晰,他惊愕的看着面前飘落的红枫,忍不住伸手接住一片落叶,那酥脆的手感让他猝不及防
他将双手抬于眼前,看着阳光从指缝侵泄而下,落入他彷徨的眼里
身后的女子轻声细语:“你为我废了一双眼,我便赔你一双眼。”
晨筠急忙回身,眼前的女子高挑纤瘦,面容绝世,额间一抹金色花印
他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看着她,没有,她没有一点像李富贵……
舜华:“你的命数因我而乱,我会让司命星君替你改写,保你来世安乐吉祥,康健无虞。”
闻言,晨筠笑了,笑的歇斯底里,涕泪横流,半晌过后,他抬起头,反问:“为什么?”
舜华蹙眉,她知道,晨筠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为什么不早点出现让他解脱;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劝慰他;为什么要把他大半生的懊悔变成一文不值的痴人梦;为什么到头来只有一句保他下辈子安乐吉祥?
“我乃九天战神,名唤舜华。李富贵,不过是我千百次历劫中的一个身份。我之生死皆是劫喻天道注定,与你无关,我不希望你因此困扰。”
晨筠凝视着她的脸,半晌后摇了摇头,退开几步,落寞一笑:“是啊,你是神仙,可经历千百次生死仍存有淡定理智,可李富贵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她死了,真的死了。”
舜华无言以对,或许每一次历劫,对于相遇之人来说,她都可能是唯一的,而在她眼里,沧海一粟,终究是过客和记挂不住的往事。
“战神历劫千百次,可曾有一次回首时念及惋惜旧人旧事?”
舜华一怔,回想起那些无缘再回首的过往,语气里有了三分无可奈何的落寞:“我活的太久太久了,我可以看见任何一个人轮回千百世,以同样的身份出现在他的命途里,而任何人,都无法以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份,同样的经历再次和我相遇,所以,相见即别离,我早就习惯了。”
“原来佛家常道,大道无情,是这个意思……”
终究是他奢望了。
晨筠缓缓俯下身体,双膝伏地,沉沉的朝舜华磕了个头:“谢舜华战神恩施。”
舜华胸口一阵钝痛,她手捂胸口,感受到内里乱颤,她明白,不能再逗留了,太多的情感和留恋,只会加速女娲石的碎裂……
红枫林乍然起风,漫天飞舞的红枫毫不留情落得满地都是,年迈的僧人抬起头来,眼前已无旁人,他生怕再犹豫片刻就来不及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赌气的少年了!
便急急喊道:“愿舜华战神长乐无极!所愿皆得!所想皆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