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卫带着舜华一路行至内宫深处，在拐入一片海草林时突然不见了身影。
舜华睨了眼周围环境，随手撩了一下身旁齐肩的海草，里头的小鱼惊得散开一片。
身形一动，步伐沉着，踏着四方天罡步，她进入茂林深处。
这就是个巨大的移动迷宫，看似是水波撩动海草飘扬，实际上她每动一下，地形都会随着她的行径路线变换。
她也不恼，甚至在对方来不及变换地形时会停下等一等。
蹉跎许久，对方似是知道困不住她，便停止了操纵。
穿过最后一丛海草，一条大道直通而下，沿着海沟两侧种满了金鱼草，红黄粉紫香气扑鼻。
顺着石阶通向海沟深处，一块巨大的水晶石碑映入眼帘，舜华身形一顿，像是被人朝胸口打了一拳，那种瞬间麻痹的感觉，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先夫西海二世子漓耀之墓，妻昭岚——泣立】
立碑的日期，正是那三千年前。
她突然有点不敢再上前，脑海中回响起一声声朝气蓬勃的呼喊——
“师尊？”
“师尊！”
“师尊！！”
那声音在她脑中回荡了好久，久到她不再刻意绷直身形，散去周身戒备。
她缓缓走过去，执起供桌上的一注清香，正要点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喃——
“师尊……”
那不是脑海中的声音，而是真真实实从嗓子里发出的低语。
“师尊。”
手中的香啪嗒一声断作两节，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出来吧。”
她将断香放回供桌上，转身望去，珊瑚海礁之间，昭岚一身华服，她嘴角含笑，温声问道：“他是这样叫你的，他总是这样叫你，所以我也这样叫你，可好？”
舜华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事实上，她从未认过漓耀，在她的记忆中，她甚至不许漓耀这么叫她。
昭岚展开双臂，精美绝伦的刺绣铺满了两袖，她缓缓转动着身子，展示着今日的妆扮。
“师尊你看，我的礼服好看吗？今天对我来说，是个很特殊的日子，我就要成为四海龙尊了。”
舜华没有说话，昭岚问她：“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成为龙尊吗？”
“因为，漓耀说过，他想和我一起守护四海生灵，而只有登上龙尊之位，才能拥有最高的话事权。所以，我要以西海二殿下未亡人的身份，继承他的遗愿，我会替他，完整地活出他本该有的样子。”
舜华心中又苦又涩，她庆幸昭岚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很多，更心疼她的执着和努力都是为了已逝的爱人。
在她跟随侍卫来的路上，她心里一直都对昭岚突然封尊的原因和目的存有疑虑，而今，站在她眼前的，是那个追在身后叫了她几百年师尊，最后为九重天献身而死的少年郎，放在心尖上的人呐。
“对不起……”
舜华的道歉对昭岚来说太过突然，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舜华又道：“对不起。”
昭岚回过神来，眼神不知该在何处安放，她无措地抚平礼服上的褶皱，泪珠像雨滴似的落在锦缎里。
见她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舜华很想上去抱抱她，才走两步，昭岚便喝住了她：“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救他？”
残碎的记忆瞬间化作片片飞刃，直刨心间，舜华坦言：“我跳下祭仙台的时候，漓耀已经消散了……”
“你说谎！！”
昭岚的声音变得撕心裂肺：“漓耀和我说过，你能活死人肉白骨，可是你为什么不救他！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他，所以他死了你就清净了！你不喜欢他，为什么不把他还给我！为什么不把他扔回西海！”
舜华震惊地看着她，原来这千年来她苦心拜谒，竟是以为自己能复活漓耀吗？
她三千苦求的，是我的一丝心软？！
这连声质问，仿佛抽干了她所有力气，昭岚失魂地跌坐在地，尽管父王生前就对她说过，自古落入祭仙台者，元神尽毁，归身混沌，再无轮回，不论是神是仙。
可她偏偏存有一念，不肯放弃，舜华那句对不起，对她而言，是最终的无情宣判。
舜华轻轻拢住她冰冷的身子，尽管很多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很模糊，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意念足够坚定，关山海就不会被香水海的法核穿透，众仙也就不用跳下祭仙台献祭仙身。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
昭岚在她怀中哭了好久，待情绪慢慢平复，她抬起湿润的脸，一双眸子亮闪闪的盯着舜华：“对，都是你的错。”
下一刻，一把匕首没入血肉之中，舜华不可置信地向下看去，昭岚的双手牢牢握着刀柄，发狠的扭动着，真是恨不得把肉整块剜下来。
血液顷刻染红了两人的衣袍，舜华猛地抽身，更多的血从刀口喷了出来，她捂着腹部，难以想象昭岚竟是朝着自己灵虚出手的。
『她真的想让我死！』
一颗荧光顺着刀尖血滴落，昭岚忽而一笑，站起身来大喝一声：“舜华灵虚已破！速速起阵！北海的将士们，随我上九天，讨公道！”
霎时间周围游动的鱼儿全都化作铁甲卫兵，迟迟未露面的东海储君也于漓耀的衣冠冢后缓缓现身。
“北海女君，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昭岚回道：“放心，此事若成，普天之下奉你为主。若不成，与东海无甚瓜葛，下任龙尊由你承继。”
舜华心底咯噔一下，原来他们竟是达成了这种交易！
女君封尊就是个幌子！
所谓的封尊大典，只是为了把九重天大部分仙僚都控制在北海，进可压制九天战力，退可挟为人质！
“昭岚！昭岚别去！别犯傻！！”
舜华声嘶力竭地喊着，脚下的阵盘若放在平时她压根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灵虚受损，若妄动法力必将元神溃散。
东海储君装模作样朝着舜华一拜：“小仙霄云君见过舜华战神。战神不请自来，实在是吓了小仙一跳呢。”
舜华此时恨不得扭断他的脖子：“是你出的主意！”
霄云君笑着纠正道：“战神抬举了，小仙资质平凡，怎想得出这些诡计？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一切都是那北海女君居心叵测啊。”
舜华怒极反笑：“你东海可以，堂堂北海女君都成了你们手里的刀子。我猜，现在东海的大军已在外面蓄势待发吧？九重天就算没有我，昭岚也打不上去，只要她一败，你东海就成了解囊相助的功臣，你方才提醒她，不是怕她失信，而是怕她不去！”
“哈哈哈哈哈！”
霄云君双掌相击，忍不住称赞：“战神玲珑之心，出的主意也深得我心，小仙这就安排人手，莫要等那上界降罪下来，我东海反成了助纣为虐之人。”
说罢，他召来人吩咐道：“招待诸位仙家的膳食是万万不能断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定要让他们醉生梦死尽兴而归，到时候上百张嘴才能替我们说好话呢。”
那人领命而去，霄云君又撑着下巴打量起舜华，他围着阵法走了一圈后，笑着问道：“都说灵虚败，元神散，周身寂灭，可战神……”
——“你怎么还不死呢？”
舜华冷笑一声，慢慢移开捂着伤口的手，腹部的皮肉被剜得翻了起来，方才还血流如注，如今却仅是呼吸之间会挤出些许。
他眉头轻蹙，舜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在耳边挠动一般。
“难道你没听说过，无量境界能元神化虚，万物聚神吗？”
霄云君顿时吓得面色铁青，他猛地退开，稍作犹豫后，冷不防地抽出配剑。
“都到这一步了，谁都没有回头路了！今日你必将命丧北海！否则怎对得起我这番押注！”
舜华双拳紧握，若是再让这杂碎刺上一剑，怕是真要元神溃散了。
她审视着对方的动作，只待利刃近身时孤注一掷，凝聚法力冲出阵盘！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当胸一脚将霄云君踢在了礁石上
手里一把汲水扇如短剑锋利，穿刺之间，自扇子前端带出一条绫罗绸缎般的涡流，随着扇面猛地展开，这股涡流被放大百倍，卷着东海众人猛的冲出海面，喷薄而出的水柱直入云间，轰得一声巨响，水柱在空中炸开，北海之上，血雨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