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响起，浩浩然回响四方，悠悠然荡漾水泽间，曲调迂回反复，又层层叠叠，时而低沉温柔，时而上扬欢快，似在对着心上人柔情低语，倾诉欢喜。

　　是凤求凰。

　　寻璐捧着茶杯，脑子飞快搜索着说书人讲的那些男女之间的情爱故事，一般这种时候，都要怎么回应来着？

　　琴声结束，她后面已经都没听进去了，只知道，时候到了，索债人来了！

　　当初池亭边，她说会好好考虑的，是做真夫妻，还是只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婚期将近，他来要一个答案了吧？

　　“我们曾一起生活多年，少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有点少年老成，不像个孩童，但你重视家人，对朋友义气，与人良善。后来金都再见，你说我们是亲人，其实亲人于我而言不算多好的字眼，它代表着母亲的爱，也代表着父亲的恶。但我知道，对你而言，那很重，里面都是依恋、守护之情……”他坐在舱外，风拂着他墨发，他抚摸着琴弦，含笑低语，声音低沉温柔，像满湖星子在窸窣歌唱。

　　寻璐坐在船舱内，一个字也不忍落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了男女之情，只是当我知道的时候，只想日日见到你，让你陪伴左右。我大仇未报，尚处险境，此等想法，是自私的。”

　　寻璐握紧杯子，看向舱外的男子，他头微垂，雪白大氅铺展身后，墨发如瀑披散，侧颜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柔情，整个人像一块浸过水的美玉一般，温润无比。

　　“未来，我可能还会面临很多波折险境，或许，会死，会伤残，想到这些，总觉得自己很坏，有什么资格将你留在身边呢？”

　　寻璐见他头又低了点，整个人在灯里，显得有些颓然和迷茫。

　　她欲起身，只听得他又说着话，“所以，你不必紧张，今夜，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心里有你。下月初九，我们即将成婚，纵使只是行礼，也不想你稀里糊涂地嫁人，也不愿你有丁点委屈。”他捧起地上的一个木匣，向她走来，跪坐她身畔，“你我父母不在，今夜，我以我本来面目，以源宸之名，向你萧寻璐求娶。这是我入金以后自己挣的所有家产，当作聘礼。“

　　寻璐接过，打开木匣，随手翻了一下，里面有很多地契银票，满满当当。

　　对于一位刚入金都几年的年轻人能积攒这么多属实不易，但对于一位大将军而言，所有家产就这些却也不算多。

　　玄霄楼这么些年，积攒下的财富，买下半个华国可能都不成问题。不过，她倒不是看不上源宸的聘礼，而是知道，他接下来做的事情离不开这些，她就算收下也不会真正取用的。

　　“当然，还有一些，没办法拿过来的，另有一些，是他赏赐的，都不算在里面。“想起上次寻璐在林中所言，以为她看不上这些，源宸补充道。

　　寻璐将木盒关好，放入他怀里，“我不要。”

　　源宸知道，寻璐本是将军府小姐，萧家几代为官，自然见过更多的，这些确实算不上什么。

　　见源宸神情有些消沉，寻璐怕他误会，忙说：“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这些，上次只是玩笑话，不必当真的。”

　　源宸蹙眉低首，“还是太少了吧……”

　　寻璐讪讪咳嗽一声，“那个，那我收下了。刚好，最近老是缺钱，每次还得去取钱，也是麻烦。”她拿过木匣。

　　源宸以为的取，是她之前存入银号的，寻璐指的是去玲珑阁取花费。谁让玲珑阁目前在金都生意最好呢？反正她是幕后老板，也都是她的。

　　见寻璐收下，源宸面容舒展了一些。

　　寻璐想再逗逗他，“聘礼是收了，但那个，我还没想好。”

　　“不急。”

　　寻璐暗笑，思索会儿道：“将军有聘礼，小女子也备一份嫁妆好了。”

　　源宸知她离开金都后，身份不在，萧启也没了踪迹，萧家一切早已充入国库，虽不知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些什么，但想着她现在定然没什么资产了。

　　“我不要你的嫁妆，你能嫁给我，已经是最好的了。还有……”他坚定凝视她，“我以后会再挣的，我的都是你的！”

　　寻璐笑着颔首，“好。”

　　源宸这才彻底展颜。

　　寻璐也只是随意听听。

　　源宸却是言出必行。

　　她提上一壶酒，邀请他去船上看风景。

　　夜晚湖上风大，气温低，源宸将外衣脱下裹在她身上，两人坐在甲板上喝酒观星。

　　“源宸，如果，此时的你不是你？等到真正的你苏醒过来，今夜的一切会像梦一样虚幻，但我是清醒入梦的……你在梦里动心，我也在梦里动心，但醒来，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当真，那时，你说我当如何？”

　　源宸不解，“梦？你是说，我们死后吗？”

　　“算是吧。”

　　“可是，人都会死，我们活着这一世已不易，为何还要纠结来世呢？就算死了，灵魂若在，心还是我的，那我的喜好也是一样的，对你的感情自然也不会变。”

　　寻璐望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陌生又熟悉。她看到的是两个灵魂。

　　一个沉睡未醒。

　　一个就在眼前。

　　此生如梦，但确实也是实实在在的生命体验，或许也确如他所言，心是他的，纵使有一天沉睡的那个灵魂苏醒，这一世的经历与记忆也难以抹灭吧？

　　可若，前尘往事化为烟尘，他不记得了呢？

　　明天，未来，死后，都不是这一刻的事情。

　　这一刻，她也想跟他在一起，足矣。

　　寻璐自嘲一笑，“是我太贪心了，想要现在，也想要遥远的未来。”

　　源宸疑惑望她，不能理解她的顾虑和担忧。

　　梦？死后？好像都还很遥远。

　　他只想做好这一世的事情罢了，若是死后，彻底湮灭，最好不过，若不能，那就和她一起来也好，然后再认识一回，再爱一回吧，这样，生命才不至于都是苦痛，还有一丝甜。

　　她是此生，唯一的甜了。

　　寻璐饮尽一杯酒，然后拍着他肩膀道：“不管未来会面对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旁，和你一起面对。不管你是伤，是残，是生是死，是贫是富，我都会在！你说的，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源宸抬眸不可置信望着她，“你……”

　　寻璐俯身亲吻他白皙脸庞，蜻蜓点水般掠过。而后喃喃自语，“感觉很特别，但，还是说不上来……”

　　源宸握住她手，凝视她难得迷糊的神情，“什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