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端着酒路过,微蹙眉往柜台走,还没走到柜台放下托盘,便有个小厮跑来,在她耳旁低语,清梦一听,嘴角漾开笑意,将托盘交给小厮,自己小跑着往楼上去。
二楼一间雅致的包厢里,一名男子长身伫立窗边,正望着窗外,神情悲寂。
清梦推开门,只见那人一身灰色外袍暗哑无光,但在她眼里依旧如玉般发着莹润的光泽。
“慕白哥哥。”
任慕白听见银铃一般的声音,心头一惊,双手握紧,慢转回头,望她一瞬,双眼落下泪来。
清梦心里一揪,只是走进来,再转身轻轻合上门。
两人沿窗对坐,都不知如何开口。
窗外人流如织,你来我往,声音吵嚷。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里就好了,其实我要的不多,只要能这样待在你身边,就已经满足了……”很久之后,清梦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但,你再也不会来了是吗?”
任慕白原本白净的下巴,冒出了短粗的胡茬,泛红的眸子泪水随时倾泻而出,“永平王成了太子,此次我有不小的功劳,前两日,我跟公主说了要纳妾的事情……她当晚就割脉自杀,流了很多血,幸亏值夜的侍女及早发现,才没有出事。”
清梦凝视着他,带着淡淡笑意,“那就好,后面呢?”
“后来事情传到了太子耳朵里,他让我不要多生事端,公主毕竟是他妹妹,她不同意纳妾,就最好断了念想,否则将来……”
清梦笑着抹一把泪,打断他,“我明白,我不会做有碍慕白哥哥仕途的人,你走吧!”
任慕白想伸手去为她拭泪,清梦将他手贴在自己脸庞上,贪恋道:“慕白哥哥,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但我也知道,我们此生都很难走到一起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生贪念,只祝你幸福美满,将来……儿孙满堂。”
泪水打湿了任慕白的手心,可有些话,他却不得不说,“公主可能已经知晓了你的存在,为了你的安全,清梦……”他垂眸,“离开金都吧。”
窗外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凄厉地叫,也不知为了什么。
是被大鸟拆了家吗?
还是伴侣走失了?
还是自此无家可归了?
清梦缓缓放开他的手,心中窒闷难忍,“贱名一条,公主不怕脏了手,尽管来取。”
这里是寻璐的家,她要为她守在这里,直至老死!
忆南香没几日便挂上了歇业的木牌,字体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又像带着不甘与无奈的心境刻的。
梁宜永成了太子,这诏书是如何写下的无人得知,据说当时诏书写完,屋内一片狼藉,还有时不时的怒吼。
源宸对此不感兴趣,他请了病假,不再上朝,偶有客人来访,都是兴冲冲来,垂头丧气地离开。
兰心觉得自家将军有十二万分的不对劲,但她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劲。
外面人都传将军疯了,据说是因为成亲当夜新娘逃跑,刺激了他。
但将军曾经历过战场厮杀,又见过尸山血海,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摧残的男儿?
也有人说将军是五殿下的人,五殿下倒了,他也就倒了。
胡说,将军是皇上的人!
可是,就算是皇上的人,皇上仍旧卧床不起,他的靠山也就要没了吧?
兰心也整日愁苦着小脸,一面想着将军夫人的下落,一面忧心着将军的前途。
自将军夫人走后,将军便将她唤到跟前使唤,说是见到她就觉得她好像还在。
她?还能是哪个她呢,自然是自己伺候过一阵的那位女子,将军夫人了!
兰心很识趣,平时不会多话,见到有人来,知将军有事商议,便将人都打发得远远的。
将军面色不善了几日,日日夜夜似乎都在等一个消息,但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复,直到某日,他收到一封信,面上愁云惨雾顷刻烟消云散,压也压不住的轻松喜悦盈了满面。
兰心也很为将军开心,但她猜不出是什么样的信,能让将军这般释怀。
客人越来越少,府中人也被悄悄地遣散了七七八八。
四月二十七日。
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宫中传来圣旨,召他明日入宫。
黄昏中,源宸伫立屋檐下,望着雨水从屋檐往下淌,他手中握着圣旨,神色冷如冰雪。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兰心屏气凝神站立一旁,像往常一样沉默着,又忽听得,“你也该走了。”
兰心疑惑抬头,将军竟然正看着自己,他是在让自己也走吗?兰心含泪摇头,“将军……”
源宸笑容温和,“这府里的东西随你挑拣,想要什么自己拿,明日以后,可能就没有将军,也没有将军府了,你若想活命,明日一早便出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吧。”
源宸言罢,踏步向屋内走去。
兰心问:“那将军呢?明日后去哪儿?”
里面过了一会儿传出声音,“也许就死了,也许,跟你一样。”
兰心双手揪着裙子,抹着泪,想着和自己一样吗?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吗?
雨势渐大,还隐有雷电在空中涌动,风摇着庭院草木,令人心慌慌。
为了给若烟与任慕白一个交待,也给自己一个交待,四月二十八日,清梦嫁给了金都城中一家做布料生意的老板。
说来二人同在金都多年,却从未有过什么交集,只是在数日前,清梦托张大娘帮她打听有没有与她相配又最近想成亲的人,张大娘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位年轻人。
二人夜晚约在湖边乘灯船,借着昏黄灯火,她见年轻人面貌和善,带着三分腼腆、五分稳重、两分谦逊从容,一直侃侃而谈,清梦鬼使神差地问:“我们这月成亲可好?”
年轻人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不,姑娘……姑娘可是认真的?”
清梦忍着泪意,望着两岸灯火,“我想成亲了。”
年轻人握住她手,“我愿意,我很愿意!”
“我的事,张大娘都跟你说过了吗?我以前有过夫家的。”
“知道的……”
成亲那日,源宸并未去喝喜酒,而是一早独自去送了一份贺礼。
清梦一身大红嫁衣,姿容清丽动人。
“我晚点要去宫里,怕是赶不上你的喜酒了。”
清梦其实并未告知他,因此见到源宸她多少是有些意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