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缭绕的天,大地有雨水冲洗过后的洁净味道。
两人漫步在忆南香后院,这里有很多关于他们共同熟悉的人的回忆。
“虽然冒昧,但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他在你心里连一个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都比不上吗?还是,你有什么苦衷,或许我能帮你?”
清梦伫立一棵梧桐树下,“正因为他比陌生人重要,我才不能。”
源宸不知其中内情,清梦自然也不会告诉他。
她不能说她为了任慕白拒绝了张修能,如今任慕白不要她了,她又要厚着脸皮再告诉张修能她后悔了。
纵使张修能不计前嫌,她也不能如此对他,更不能容忍自己这般的三心二意。所以她宁可嫁给一个陌生人,换一个留在金都的机会。
她在金都这么多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离开这里,她不知道去哪里。何况,当年寻璐弥留之际,嘱她照看好忆南香,若果真有一日她照看不了了,也一定要托付给信任之人。
忆南香前后,永不能割卖,也不能做任何大动根基的修建。
她答应了,便要做到。
源宸此来,也是想再给她一个机会,也当是给张修能一个机会。
可是看着清梦决绝的眼神,他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忆南香对寻璐而言很重要,希望你好好看护,若有一天保不住了,可以去隐龙观找人。”源宸望着地底下的灵气波动,认真道。
清梦不知他话中深意,只以为是关于寻璐对母亲的记忆,依旧郑重颔首。
从忆南香出来,源宸直接一身素衣常服入了宫。
昭明殿外,比之上次更加防守严密整肃。
梁宜永身着明黄蟒袍太子服饰伫立殿门前,头戴珠翠玉冠,长身挺拔,很是威严俊逸,颇有一副君临天下的气魄。
源宸走过去行礼,梁宜永将他虚扶起,“听闻护国大将军病重,父皇一直不信,还一直以为本王把你怎么着了,临死都非要见你一面才肯闭眼!”
源宸神情自若,并不搭话。
见源宸到了现在居然对他比之前还冷淡,梁宜永微恼又疑惑,“护国将军忠君爱国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这脑子不怎么好使,竟还看不清眼前形势吗?还是,护国大将军另有用心?!”
源宸这才淡淡一笑,“太子殿下多虑了,臣只是怕皇上等急了,可以进去了吗?”
梁宜永挥袖,率先入内。
寝宫内,仅有一名御医、一名宫娥和一名太监值守,都是眼生的,想来梁帝心腹奴才都已命丧。
屋内味道不算好闻,药味汗味甚至还有尿味混杂一起,看来梁宜永也并没有对他多好。
梁帝躺在床榻上,半昏迷着,老太监轻摇慢喊半晌,他方才微微睁开眼。见到源宸,挣扎着要起来,眼里竟像看见救命稻草般噙着泪。
源宸跨步上前,将他扶起,又给他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陛下,觉得如何?”
梁帝没看见源宸微冷的神情,只是紧紧握住他手,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军,同自己这些忤逆不孝的儿子们比起来,彼时看着顺眼太多了。
“本王快不行了呀……”他又看向梁宜永,“你出去,本王要跟何将军说话。”
梁宜永拢拢袖子,并不打算离开,微垂首,“儿臣也想听听父皇垂训呢。”
梁帝气急,“逆子!本王还没死!滚出去!”
梁宜永依旧不为所动。
梁帝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源宸起身走到梁宜永身边耳语了几句。
梁宜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是何若谷吗?”
“殿下不放心,按臣说的做便是。”
梁宜永这才领着屋子里其他人都出去了,他一出门便着人唤复阳过来,自己则隐在寝宫外转角处听里面人谈话。
梁帝喝了杯源宸递来的水,停止了咳嗽,叹道:“如今本王的话竟不如你管用了,不愧是本王看重之人。若谷,来本王身边坐。”
源宸却是移来一方软垫,跪坐在离他一丈之地。
梁帝也不勉强,只以为他拘谨,毕竟这男子一直话不多,他开始诉说自己的心声,“这段日子本王看透了很多,到如今,一恨未能统一天下,二恨不能继续享这人间繁华呀。”
忽传来嗤笑声,梁帝一惊,只以为还有旁人在,目光搜索半晌,定睛一看,竟然是他面前的何若谷在冷笑看他。
一时不解,“你这是何意?”
源宸淡淡开口,“觉得好笑,便笑了。”
“何处好笑?”
“陛下一生造下杀孽无数,临死之际,不想着忏悔赎罪,以免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被油锅炸、烈火烹,竟然还想着享福?难道不值得一笑吗?”
躲在外面的梁宜永此时倒是不可思议地笑了。
梁帝如何也没想到以往一向谨言慎行对他百依百顺的臣子,会对他说出这番话,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两只圆鼓鼓的眼睛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源宸望向紧闭的窗户,仿佛想看透那窗,去看一段遥远的岁月。
“怎么,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不过你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诉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吧?你是不是后悔了,想要让给你下毒仙丹的儿子继承你的位?”
梁帝伸手哆哆嗦嗦怒指他,“你你你……你是梁宜永的人?!你隐藏得可真好啊!”
源宸摇头,“你错了,我不是梁宜永的人,也不是梁宜琮的人,更不是你的人!我是我自己的人!!”
梁帝更加疑惑了,“你是敌国的?”
源宸灿然一笑,带着三分泪意,随即冷若冰霜地凝视他,“我是千千万万的亡魂,来向你索命的,让你活到现在已经是千万亡魂对你的仁慈,你这一生杀了多少无辜之人,可曾记在心里?不过没关系,你理不清,幽冥地府会为你记着,死后十八层地狱将任君挑选。”
梁帝不觉打了个哆嗦,大唤,“来人!快来人!快来人!!”一边叫,一边不住地咳嗽,血水咳了满怀。
门外,梁宜永挥退侍卫,只将复阳留下。
源宸冷冷看着,“这种叫天天不应的滋味,最近体验不少吧?陛下不是最会未雨绸缪吗,早早杀了所谓会弑君篡位的孩子,还有那无辜的妃子,留下的儿子当个个都孝顺至极?妻妾都钟情不二吧?”
梁帝眉拧成一团,想着近日发生种种,不止自己的儿子个个有弑君夺位之心,甚至后宫嫔妃竟有不少大胆与侍卫、御医们私通,只觉气血攻心,口中腥甜欲吐血,又被他强忍着吞入腹中!他浑身哆嗦着,又恐惧又痛苦,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不可能,不可能,你绝不可能是他……复阳,复阳在哪儿!?”
梁宜永领着复阳进来。
复阳跪倒于地。
梁帝指着他,“你说,那个孩子早死了,早死了是不是?!”
源宸扯断脖子上的锦囊,放在一旁桌案上,“复大人,不妨再算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