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璐病重的消息,第二日,便传遍了金都。
只因萧府每日里进进出出很多大夫,出来都面色难看,外面人便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梁宜年很快便带了御医过去,却被寻璐拒之门外。
盛子瑜望天望地就是不敢望自家主子的臭脸。
“去把若烟接出来,让她带御医进去。”
盛子瑜立马赶往宫中。
若烟将御医领进去看了许久,出来说情况很不好。梁宜年再站不住,直接冲了进去。
小院里,寻璐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至极,见到梁宜年,背转过身去。
“璐儿,你怎么样?怎么病这么重?”
寻璐闭眼假寐。
梁宜年坐在榻边,“你这府里太冷清了,去我府里好不好,我好时时照顾你。”
寻璐坐起身子,将他推开,然后一步步将他推到房门外,将大门紧闭,“你走!你走!!……”
里面传来隐忍的咳嗽声,梁宜年不敢再说话,只得转身出去。
他去了忆南香,将清梦接了过来。
清梦眼见寻璐病成这样,担心得不得了,忆南香那边就不再管,只一心留在这里照顾她。
御医来了多次,寻璐的病却不见好。
九月十六那日,外面传萧小姐恐怕撑不到月底了,据说是风寒引出了怪疾,整个人气血俱散,已经摸不到脉搏了。
源宸不敢相信寻璐突然病成这样,他下朝后想来府中探望,被清梦拒之门外。
“寻璐说不想见你,以后也生死不相往来,请回吧。”
源宸抵住要合上的大门,“她还好吗?外界传闻是真是假?”
清梦眼眸一红,愤然道:“既然何大人要划清界限,又何必虚情假意来过问?”
大门关上,里面静悄悄的。
源宸伫立门口良久,一动不动。
后来,他忙着在朝中布局,忙着见当年母妃故交,忙着,让梁帝收回赐婚圣旨,忙着卷起一场风云……
他好像忘记了寻璐的存在。
他在某夜遇刺,幸好张修能及时出现,两人合力击退了杀手。
也是在那之后,张修能住进了何府,帮他料理府中大小事务。
而那些想要取他性命的杀手,经两人查探,证实是寿王雇佣的江湖人士。源宸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惹寿王要取他性命。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是因为他最近跟寻璐走太近了……
九月二十九日,天已经很冷了,行人衣裳已换上料子厚实且保暖的夹衣与厚外氅。
天空整日不见阳光,阴沉沉地冷。
源宸从占星阁回府后,就待在书房里埋首看书写字,偶尔思索着什么。
张修能从门外大步走进来,面色凝重,望他道:“萧小姐,去世了……”
源宸手中书啪嗒一声掉落,“你说什么?!”
“我刚从外面回来,听人说的,刚走不久……”
他话还没说完,源宸已经冲出房门。
张修能紧随其后。
萧府外面,围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源宸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去。
萧府里里外外皆挂上了白幡,白幡飘荡在冷风里,整座萧府像一座巨大的墓地。
源宸走进灵堂,萧启,梁宜年,清梦,任慕白……好多人,他都看不见了。
他径直走到棺木前,想打开盖子,看看里面的人儿,却被一双手制止。
“你想做什么?”萧启冷声问,一边用力抓住他的手。
“我不相信她会死!”
萧启将他狠狠推开,“滚出去!”
梁宜年红着眼叫道:“来人!把何若谷拖出去!”
……
天开始下雨,一开始好像只有几颗,后面就变成了无数颗。
嘀嘀嗒嗒砸向地面,也砸在人的身上。
初冬的雨,透着浸人肌骨的寒气。
源宸从未想过,寻璐会这么早早地离世……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一身粉白的衣裙,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皮肤雪白,五官精致好看,像画上走出的小仙童。他不敢看她,只是看着包子,他听见她让身边女子为一个小乞丐买包子。
再见,他唯一的护卫死了,他身无分文,无法下葬,就跪在路边,乞求路人。
他再次看见那个漂亮的小女孩……
多年后,他独自回到杨柳镇,再见已为人妇的兰花,兰花忆起往事,他才知道,当日那个叫兰花的小女孩之所以会帮他,是因为寻璐偷拿家里的钱出来给兰花,兰花这才找人帮忙安葬。
后来,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那位叫南香的女子,牵着他的手,将他领进家门,说以后,这里是他的家。家里有个妹妹,以后要多多顾看,妹妹也会帮着哥哥的。
他知道,他认得她们,给他买包子的母女。
小女孩似乎很讨厌他,不喜欢他,从不主动跟他说话。
但,她会在学堂里说:“这是我表哥,你们谁也不能欺负他!”
会在他生病时,帮他熬药,然后端给他,小手一遍遍放在他额头,试探温度。
她偶尔坐在院中躺椅上发呆,像个小大人一样,面露愁思,眼神深远。
他看不清她,就像同样看不清姑姑一样。
她很聪慧,学堂里学东西,她总是趴着睡觉,但夫子所问,她全都能回答,甚至超出夫子的预期,回答得精妙准确。这让她在学堂备受夫子喜爱,同窗簇拥,但她脸上从无傲气骄纵,只是露出老成的笑容。
他总要很努力,才能跟上她学习的进度……
源宸站在萧府大门前,被雨淋着,也不肯走。
因为下雨,看热闹的人已经走光了。
此时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府门前。
雨水迷蒙间,他仿佛看见寻璐站在门口,对他说:“我们是家人,从前是,以后也是。”
人影清晰,是张修能撑着一把伞走出来,走向雨中人,“回去吧。”
雨中人望他,“她真的死了吗?”
张修能面露悲伤,“棺椁里躺着的,确实是萧小姐。”
源宸瞬间如遭雷击,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声音。
她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世界任何一个角落,无论自己以后走遍天涯海角找寻,也寻不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了吗?
他很想很想再见一见她,疯狂地想告诉她,其实他很想做她的家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家人!
源宸感到心好像在发疼,细细密密的痛,不知从何处生的,也不知如何去除。
只能任由它叫嚣着、发狂般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