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宸凑近她,望着她的眼睛,“不,我从来……就看不透你!”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外涌。
寻璐也不禁泪流,“源宸,小时候,是因为母亲,我害怕你会分走母亲的爱……我不能……我找了她很久很久,你知道吗?……不,你不会明白的……上次在院子里,是因为事关父亲生死,我不敢……”
源宸仍旧面色悲戚,“你跟我解释这么多做什么?没必要的,何必呢?”
寻璐摇头,“我说过,我们是家人,我不希望……”
源宸转过头去,“我不需要!”
寻璐咬着下唇,眼看着他扶着墓碑,继续沉声哭泣。
寻璐坐在泥水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日雨停,山上的两人已被雨水打了一夜,也打掉了,他们脸上各自的伪装,露出真实的容颜。
一盏残灯,倏忽熄灭。
源宸起身,向坐在地上的寻璐伸手,寻璐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该回去了。”他说。
寻璐自己慢慢站起来,因为脚麻,发现根本动不了。
源宸蹲下身来,帮她轻轻揉着小腿。
“你想嫁给他吗?”
“不想。”
“你离开金都吧,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可以。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寻璐望着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他的命运当作是自己的一种枷锁和责任了。
许是,母亲说他是哥哥开始。
许是,她知道他是自己要找的人开始?
把他一个人留在金都,面对周围豺狼虎豹,她去到哪里,心都会在这里吧?
“你能告诉我,你想怎么复仇吗?”
源宸手顿了顿,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没有你,我就不能复仇成功?会死在这里吗?”他用冰冷的眼神看她,“萧寻璐,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寻璐垂眸,只觉头脑昏沉发紧,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掉了。
原来,自己所做一切,在他眼中如此不值一提?
寻璐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源宸眼见她向后倒,下意识伸手去接,将她拥进怀里,手放在她额头上,发现已经烫得不行。他有些懊恼自己刚刚的话太重了,当即将她背起来,往山下去。
快到山脚时,竟发现周围有三三两两的黑衣人在搜寻着什么。出于敏觉,他不敢再往下走,躲在一旁观看,发现来人有二十名左右,如果寻璐没有昏迷,这些人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但寻璐昏迷,在顾好她的情况下硬碰硬,他不敢保证能护她周全。
他思忖片刻,只得背着寻璐往山上密林深处去,看有没有别的下山路。
山间本无路,又多荆棘藤蔓,脚下堆叠着厚厚的枯叶,雨水浸泡后,路滑难行。寻璐又生病了,源宸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山洞,便走了进去,再用一些树枝杂草,将洞口封住,打算等那些人走后再出去。
寻璐再次醒来时,只觉全身发冷,睁眼打量一遍,发现身处山洞,自己躺在一些干草上面,外衣已经脱掉挂在旁边火堆旁烘烤着,只有里衣尚在。
借着摇曳不定的火光,可看见不远处一名男子背对她坐着。
“渴……”
男子听见声音,马上转过身来,来到她面前,手放在她额头上,“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有水吗?”
“我出去找找。”
寻璐拉住他衣角,问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源宸便将可疑黑衣人的事情告知。
寻璐起身,穿好已经半干的衣服,神情有些落寞。
“我们走吧。”
“你可以吗?”
寻璐觉得精神恢复了两三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如果只有二十人,还构不成什么威胁。”
她踏步出去,源宸也只得跟随在后。
到得洞口,走到一处开阔处,寻璐摘下一片两指大小的绿叶,吹出几个尖利的响亮音符,源宸只听得山间四周突然响起同样的回应声。正在他疑惑之际,但见寻璐盘腿坐在石头上,闭目凝神,不到一盏茶时间,再次传来某种声音,却是清扬之音。
女子睁开眼,眼神清亮自如,“我们可以下山了。”
“好。”
他们循着山路一路而去,再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源宸偶尔看见草叶上,滴落着红色的液体,和着昨夜的雨水,带着丝丝腥味。
马车旁,寻璐伸手在地上抓了一些干净的山泥,走到他面前,“你露出真容了,我帮你。”
源宸点头。
女子白皙的手指,沾着泥土,在他脸上涂抹。她神态认真,眼神澄澈,脸色苍白带着倦容和病色。源宸望着她,心中再次生起疑惑。眼前的女子,和她母亲一样,身上有很多秘密。
她脱掉他外衣,将外衣包裹住他头,这样,谁也认不出他了。
“其实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也没人能逼你嫁给不想嫁的人,是吗?”
“是的。”女子不假思索地承认。
男子为女子的自信从容而诧异。
寻璐见他沉思的模样,微微一笑,“今日之事,你不必疑惑,萧栩临走前,留了暗卫给我,这件事,我只跟清梦提过。”
源宸一愣,没想到经过昨夜,她还愿就这么直接告诉他暗卫的事情。
寻璐望着自己的“易容”杰作,满意点头,继而叹道:“你这人真是不好相处,对你掏心掏肺,只能换来冷眼。你既这般排斥、讨厌我,我以后不会打扰你了。回到金都后,我们就当陌生人,何大人,可满意?”
女子眼神里已然只剩下坦然和几分疏离。
源宸却忽而感到心中窒闷。
他哪里来的满意?昨夜那番话,只是为了能推开她,因为他承诺过萧启,不让她卷入他的纷争。但就在方才,他觉得他动摇了。
他能不能和她并肩前行?能不能就算她就在身边,也能护好她?
可寻璐的话,又将他拉回来了,这样也好,让她远离自己,其实就是远离危险。
这样也好。
是以,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为她撩开车帘,“我们回去吧。”
寻璐点头,走到一旁自山间流下的水涧旁洗净了手,便上了马车。
两人一路回到金都,再没有言语。
他们在城门口弃了马车,分别入城。
一个往东,一个向西。
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海。
源宸从院外悄然入府,收拾一番,穿好官服出来,准备上早朝。但门外早有小厮守着,见他出来,意外道:“何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儿奴才守了一夜,都没见大人身影?”
源宸忽而想起,自己这府里好像都是那人御赐的,虽为奴仆,是为监视,是时候该清理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