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之立在原地，眼睁睁望着柳清雅的背影一步步靠近府门。
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面对不可控局面时，深深的无力。
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走出去。
待走至门口，府门外那些压低的议论声便隐隐约约传了进来——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朝着府内张望，虽不敢靠近，却也不肯散去。
柳清雅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到了门口，便用李毓换回杨嬷嬷。
一换一，公平交易。
待嬷嬷回到身边，她们便趁夜离开，等尊者醒来，一切从头计较。
可此刻，望着门外那群影影绰绰的人影，一个更隐秘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么多百姓……
若是在交换的那一刻，她故意往人群深处走几步呢？
李毓那孩子才四岁，腿短步小，又被人挟持了这许久，定然早已腿软。
若再制造些混乱，人群一拥一挤，他怎么可能穿得过去，走到李牧之身边？
而嬷嬷……
只要她动作够快，只要在混乱中将嬷嬷一把拽过来。
然后再……
柳清雅的目光落在鹤溪刀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只要嬷嬷回来的够快，只要李毓还没回到李牧之身边，那这孩子，就还是她的。
到时候，李牧之投鼠忌器，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头疯长。
她压下嘴角那抹即将浮起的弧度，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只是脚步比方才更慢了些，仿佛在等着什么。
柳清雅这般想了，也便这般做了。
她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脚步微顿，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的鹤溪。
那眼神极快，极轻，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却足够让跟随她多年的鹤溪心领神会：往人群里去，越深越好。
鹤溪没有点头，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挟持着李毓的手依旧稳如磐石，脚下的方向却已悄然偏移。
画眉、绮兰等人也仿佛不经意间调整着步伐，一行人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朝着百姓聚集处靠拢。
夜色中，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越来越近。
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有人在猜府里出了什么事，有人在辩方才那阵喊杀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柳清雅抱着石像的手又紧了几分，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只要再走几步，只要混入人群，只要制造些混乱，嬷嬷就能回来，李毓还能攥在手里……
然而，她嘴角那抹即将浮起的弧度还未成形，便被身后一道声音击得粉碎。
“李文李武，将百姓分开。”
李牧之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如同一块冷石投入静湖，清晰得刺穿夜色，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柳清雅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看出来了。
身后无人应答——那两兄弟不在，自有旁人顶上。
一个机灵的护卫当即应声：
“是！”
话音落下，几名护卫便要绕过柳清雅的人，朝府门外那群百姓冲去。
柳清雅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想到，李牧之的反应竟如此之快。
方才她不过是动了动眼神，甚至还没有任何实质动作，他便已看穿了她的盘算。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了解她了——了解得让人心惊，也让人生恨。
可她怎能让他得逞？
她抱紧石像，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试图绕开的护卫，脚下却丝毫未停，反而更快地朝人群靠去。
一步，两步，三步——那些百姓的面容越来越清晰，那层人墙，近在眼前。
柳清雅想得很好。
她原本的盘算便是在交换时做手脚——待鹤溪放开李毓，待那孩子朝李牧之走去，她便在人群中制造混乱。
杨嬷嬷走得快，只要人群一乱，只要李毓那小短腿被人群绊住脚步，嬷嬷便能抢在那孩子回到李牧之身边之前，一把将他重新攥在手里。
到那时，李毓还是她的筹码，李牧之依旧投鼠忌器。
可她却小瞧了这些百姓的智慧。
他们爱看热闹，却不想成为热闹的一部分。
当柳清雅一行人朝人群靠拢时，最前面的人便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
一人退，众人随。
如同潮水遇礁，那层人墙竟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朝后缩去。
柳清雅往前一步，他们便退后一步；柳清雅再往前，他们便再退。
距离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让那群人置身事外，又刚好把柳清雅一行人孤零零地晾在原地。
一退一进之间，竟成了这夜色中最荒唐的一幕。
柳清雅的脚步僵在那里。
她抱着石像，站在人群边缘，进不得，也退不得。
那些百姓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看戏般的微妙——仿佛在等着看这位县主大人，接下来还能闹出什么笑话。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发丝与衣袂，却吹不散那扑面而来的尴尬。
柳清雅的脸微微发热，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柳清雅那进退不得的尴尬，落入了李牧之眼中。
他看见了。
看见她如何被那些百姓避之不及，看见她如何僵在原地，看见那张艳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
可他没有任何表示——没有嘲笑，甚至没有多看那份尴尬一眼。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停了。
李牧之的目光越过柳清雅，落在那被鹤溪挟持的李毓身上。
那孩子脖颈上那道血痕在灯火下格外刺目，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却仍倔强地没有出声。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紧。
不能再拖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道：
“柳清雅，别再走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交换吧。”
李牧之的话落入耳中，柳清雅缓缓转过头，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