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动她的发丝，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望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李毓身上的男人，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恼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无奈。

　　她原以为自己算得周全。

　　混入人群，制造混乱，趁乱将李毓重新攥在手中——到那时，李牧之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可那些该死的百姓，偏偏不按她想的那样走。

　　计划落空了。

　　她抱着石像的手又紧了几分，目光在李牧之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被挟持的李毓，最后落在翠莺刀下的杨嬷嬷身上。

　　嬷嬷的脸色不太好，却仍强撑着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催促，还有一丝隐隐的……让她快些做决定的意味。

　　柳清雅垂下眼，沉默片刻。

　　再抬眼时，那张艳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好。”

　　那个“好”字落入耳中，李牧之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瞬。

　　他望着柳清雅，望着那张艳丽面容上虽有不甘却终究妥协的神色，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落。

　　从她挟持安儿开始，从她将簪子刺入亲生骨肉脖颈开始，从鹤溪带着人突然杀回开始——他一直被逼在悬崖边上，进不得，退不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怕她真的疯到无可挽回，怕她一个冲动将石像砸下，怕那沉睡的邪物骤然苏醒，怕这满城百姓沦为血食。

　　可现在，她终于答应了。

　　答应交换，便意味着她还存着一丝理智，还愿意用毓儿换回嬷嬷，还没有彻底走上那条玉石俱焚的路。

　　只要交换完成，只要毓儿平安回到自己身边，只要今夜柳清雅带着石像离开，不在这里唤醒那邪物——那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明日朱炎等人一到，那石像终究会被控制，柳清雅终究逃不过该有的结局。

　　李牧之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极轻，轻得几乎要融入夜色。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一直紧握的右手也稍稍放开。

　　他望着柳清雅，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沉声道：

　　“那就开始吧。”

　　李牧之先是看向翠莺，微微颔首。

　　翠莺会意，挟持着杨嬷嬷的手又稳了稳，刀刃依旧紧贴脖颈，只待交换的那一刻。

　　李牧之又转向柳清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我各退三步。

　　让你的人放开毓儿，我的人放开杨嬷嬷。

　　让他们自己走过来。”

　　柳清雅眸光微闪，似在盘算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抱着石像，朝后退了三步，鹤溪等人也随之移动，刀锋始终抵在李毓脖颈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李牧之同样后退三步，翠莺押着杨嬷嬷跟在身侧。

　　两方之间的距离，骤然拉开。

　　“放人。”

　　李牧之沉声道。

　　鹤溪看向柳清雅，见主子微微点头，这才缓缓将刀从李毓脖颈上移开。

　　那孩子被挟持了许久，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走。

　　“毓儿。”

　　李牧之的声音传来，带着极力压制的平稳，他道：

　　“到父亲这里来。”

　　同一刻，翠莺也松开了杨嬷嬷。

　　那老嬷嬷踉跄一步，站稳后却没有立刻走向柳清雅，而是回头深深看了翠莺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复杂——有恨意，有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什么。

　　“嬷嬷！”

　　柳清雅的声音响起，带着急切，道：

　　“快过来！”

　　杨嬷嬷收回目光，抬步朝柳清雅走去。

　　而李毓，也终于迈开步子，朝李牧之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两条人影缓缓移动——一边是鬓发散乱的老嬷嬷，步履虽有些踉跄却还算稳当；一边是四岁的孩童，小小的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单薄，脖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李牧之的目光死死锁在李毓身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孩子走得慢，太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疼得发紧。

　　他恨不得冲过去一把将儿子抱回来，可他不能。

　　交换的规矩一旦破坏，柳清雅那边必定会借此发难。

　　柳清雅也在看。

　　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只要嬷嬷走得够快，只要在那孩子回到李牧之身边之前……

　　杨嬷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脚步竟真的快了几分。

　　李毓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父亲，又望向那个越走越快的嬷嬷，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慌。

　　他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跑不起来。

　　“毓儿！快跑！”

　　李牧之终于忍不住了，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

　　李毓咬着牙，迈开小短腿拼命朝父亲跑去。

　　可他太小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一个成年女子。

　　杨嬷嬷的身影越来越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然而，就在她即将伸手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李念安。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绕到了近前，此刻正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杨嬷嬷与李毓之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倔强，脖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却半步也不肯退。

　　“不许你碰毓儿！”

　　他声音沙哑，却喊得撕心裂肺。

　　然而，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杨嬷嬷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猛力一拽，另一只手同时探出，一把攥住了李毓的胳膊。

　　两个孩子的挣扎在她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不过一瞬，便都被她牢牢控制住。

　　变故发生得太快。

　　翠莺离得最近，当即扑上前去，一把抓住李毓的另一只手臂，试图将孩子抢回。

　　鹤溪也动了，她几步冲上前，拽住李念安的衣领，拼命往后拉。

　　几人就这样拉扯在一起——杨嬷嬷抓着两个孩子不肯松手，鹤溪拽着李念安往后拖，翠莺死命护着李毓不放。

　　李念安和李毓被几只手同时拉扯，疼得小脸煞白，却都咬着牙不肯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