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柳清雅脸上的神情凝滞了一瞬，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回想着笺玥那番添油加醋的回禀，剔除掉那些主观的臆测与煽动之词，剩下的核心事实竟是——李毓邀安儿用膳，安儿去了；席间似乎说了什么，然后……然后便是安儿在面对自己时，那不自觉的维护姿态。细细想来，李毓本人……好像确实未曾主动做出什么逾越或格外殷勤的举动。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杨嬷嬷察言观色，见柳清雅这般神色，心下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看来下午之事，恐怕并非李毓处心积虑的勾引，倒更像是……安哥儿自己生出了回护之心，主动凑了上去。

　　这情形，或许比对方刻意设计，更让夫人感到棘手与不快。

　　嬷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衬得室内的寂静愈发深邃。

　　柳清雅沉默了片刻，仔细回想，终究不得不面对这个让她更觉不安的事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与更深沉的忧虑：

　　“想来……确是安儿自己生了维护之心。”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嬷嬷，眼中闪烁着母亲对孩子特有的了解与一抹被背叛的刺痛：

　　“嬷嬷，并非我多想多疑。

　　我自己的儿子，我如何不知？以安儿那骄纵又直白的性子，即便因陆婉婉之死对那孩子存了愧疚，若无外力引导、点拨，他至多不过是不再主动欺辱，绝无可能做到如今这般……近乎下意识的回护，甚至不惜忤逆我的意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声音低了下去，透出罕见的自我怀疑与惶惑：

　　“我知安儿心底存着良善，可我怕……我怕这正是李牧之要利用的。

　　他定是在暗中使了手段，一步步诱导，离间我们母子！

　　我这几日……我这几日仿佛着了魔一般，总是控制不住地对安儿发火，甚至动了手。

　　嬷嬷，你当知道，从前我再是气恼，也断不会如此对他……”

　　闻言，杨嬷嬷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盆冰水浇醒。

　　这几日她被药力拖在昏沉深渊，失了往日的警觉与精明，许多迹象竟被她忽略了！

　　此刻听柳清雅这般抽丝剥茧地一说，那些零散的疑惑瞬间串联起来——以世子的深沉城府，陆婉婉惨死，他怎会真如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若世子早已将安哥儿笼络过去，甚至探知了“尊者”与“提灵之术”的关窍，那他们主仆二人这些日子的谋划，岂不是早已暴露在对方眼中？

　　再思及安哥儿近日对“提灵”之事异常强烈的抗拒与恐惧……这背后，焉知没有李牧之的灌输与恐吓？

　　一念及此，寒意骤起。杨嬷嬷挣扎着想要坐直些，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格外低哑急促：

　　“夫人！事不宜迟，您即刻遣人去，将安哥儿请到此处来！立刻，马上！”

　　柳清雅被杨嬷嬷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得一怔，面露不解：

　　“嬷嬷，这是为何？安儿他此刻怕是已歇下了，且我方才……”

　　她想起晚膳时那不算愉快的收场，以及自己匆匆离开时安儿那沉默的背影，心下又是一阵烦乱。

　　杨嬷嬷强撑着昏沉的意识，声音因急切而愈发低哑，却字字清晰如凿，敲在柳清雅心头：

　　“老奴是担心……世子爷恐怕早已窥知了尊者的存在！

　　安哥儿心思单纯，若被世子套问或诱导，难保不曾将其中关窍和盘托出。

　　倘若世子不仅知晓，更已通过安哥儿暗中落子布局……夫人，你我此刻犹如身在瓮中却不知瓮口何方！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从安哥儿口中探明，世子他……究竟知晓了多少，又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最坏可能的分析，如同惊雷炸响在柳清雅耳边。

　　她艳丽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瞳孔骤缩，一直以来的侥幸与自欺被彻底撕破。

　　再也顾不得仪态风度，她猛地转向紧闭的房门，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与惊怒，厉声唤道：

　　“轻絮！轻絮！”

　　一直屏息守在门外的轻絮闻声，立刻推门而入，还未及行礼，便听柳清雅语速极快地吩咐：

　　“你立刻去大少爷院里，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让他即刻过来见我！快去！”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

　　轻絮见夫人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屈膝一礼，转身便提着裙摆疾步而出，沿着廊下昏暗的灯火，朝着李念安院落的方向小跑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匆促。

　　室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柳清雅转过身，与床榻上同样面色凝重的杨嬷嬷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惧与亟待验证的焦灼。

　　油灯的光焰不安地跳跃着，将她们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得晃动不定。

　　见轻絮匆匆离去，脚步声渐远，室内重归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杨嬷嬷靠坐在枕上，因方才急切的思虑与言语耗费了气力，呼吸略有些急促，但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眸却紧紧锁着柳清雅，又抛出了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老奴再多问一句……尊者所需的那些‘药材’，近日收集……可还顺利？”

　　柳清雅闻言一愣，一时未解其意，下意识回道：

　　“嬷嬷此刻问这个作甚？”

　　杨嬷嬷缓缓摇头，眼中锐光一闪，语气沉凝：

　　“老奴担心的，前几日出的岔子，没准就是世子故意为之。

　　夫人请细想，若世子当真早已窥破尊者之事，知晓了这‘药材’的用途与来源……那么前几日那批‘药材’意外出事，恐怕就绝非偶然或底下人办事不力那么简单了。”

　　她略微喘息，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她道：

　　“那极有可能……是世子暗中出手，故意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