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被谁摸过头,不曾被谁唤过“福儿”,不曾跪在门槛上等谁回家——这些不是他的记忆,这些不是他的人生。
他狠狠咬着牙,将意识从那间土屋里拔出来,重新钉回这具跪在地上的躯壳中。
周围诵念声依旧,神树依旧,倒挂的空壳依旧。
他的手还撑在石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可不等他稳住心神,第二波记忆又涌了上来。
他看见自己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野菜,泥巴糊了满手满脸。
不远处一个老汉拄着锄头在笑,露出一口豁了的黄牙。
他听见自己跟着笑,笑声清脆而响亮,穿过田埂上齐腰高的野草,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认得那个老汉——是住在村口的王老三。
不是他认得,是王福认得。
王老三去年冬天死了,冻死在自己家里,王福还去帮着抬了棺。
住口。
他在脑中对自己吼。
可记忆根本不听他的。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它们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跪在娘的灵前,纸钱烧了一盆又一盆,灰烬被风吹起来落在头发上,他跪了整整一夜没有起来;他看见自己头一回偷东西被人追着打,跑掉了鞋,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躲在桥洞底下啃半个发霉的馍;他看见自己站在田里望着枯死的庄稼,眼眶发酸却哭不出来,因为娘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碎片像无数把细小的刀,一层一层地剜着他的神魂。
他看见王福第一次发现地下迷宫时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看见王福在那些六面石室里摸索了十几年,看见王福把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藏进石室的角落里。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具体到他能感觉到田埂上野草割过脚踝的刺痒,能闻到娘身上那股米糠混着汗水的味道,能尝到桥洞底下那半个发霉的馍是什么滋味——硬的,酸的,噎在喉咙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他还在挣扎。
他是常乐。
他吞过灵植,噬过精血,夺过内丹。
他是一条蛇,一条从蛋壳里爬出来便谁也不需要、谁也不在乎的蛇。
他没有娘,没有田,没有那些愚蠢的、软弱的、需要跪下来求别人施舍的感情。
他不叫王福。
他不是王福。
可他的喉咙里忽然溢出了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自己冒出来的。
娘。
他猛地僵住了。
周围跪着的人群还在诵念,那棵巨树的繁花还在飘落,倒挂枝头的空壳还在风中轻晃。
他跪在他们中间,和所有人一样,额头贴上了粗糙的石地。
他想抬起来,可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抬起来之后,看到的会是壁画上的线条,还是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天。
他是常乐。
不,他是王福。
他是王家庄的王福,娘在磨坊里舂米舂了半辈子的那个王福,每年祭神都跪在最前头的那个王福。
他在等神树选他。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石室里很静。
常乐的身影被壁画吞没之后,这片十丈方圆的中心区域便彻底归于沉寂。
李念安就蜷在石室的地面上,姿势还保持着方才从半空中摔落时的模样。
他侧躺着,呼吸声浅浅,胸口随着吐纳微微起伏,节奏平稳得近乎异常。
他额角被碎石划破的那道血痕还没有结痂,细细的血珠凝在伤口边缘,将干未干。
可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眉头依旧是微微蹙着,却不是那种恐惧的蹙法——更像是被什么遥远而模糊的东西轻轻触动了,在梦境的深处泛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若是他醒着,他便会看见墙上的壁画正在不停地变化,正是常乐在壁画中在经历的事。
那些粗砺古拙的线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原本匍匐跪拜的人影散乱了位置,倒挂枝头的空壳无声地晃荡,而那棵刻在石壁上的巨树正一点一点地舒展着枝桠。
画中的树根从泥土里拔出,画中的枝干向四面八方延伸,画中的繁花微微颤动——不是飘落,只是颤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从石壁的平面里浮凸出来,与真实的火光交叠在一起。
壁画不再是壁画,它像一扇被推开的窗,窗那边是无边无际的灰天,是匍匐在地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是一条正在人群中缓缓游走的树根。
常乐的蛇身,正跪在人群最前头,额头贴着石地,正被那根粗糙而冰冷的东西贴上了后颈。
睡着的李念安更不知道,中央那棵沉寂的巨树,此刻也动了。
不是壁画里的幻影,不是神识中的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矗立在这片石室中央的那棵非玉非石的巨树。
一根树枝从虬曲的枝干上缓缓探出,苍劲而虬曲,枝头缀满了那些清透如霜雪的繁花。
它伸得很慢,慢得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精准,不迟疑,不犹豫,只是在精确地执行某个设定好的动作。
树枝无声地穿过石室中明灭的火光,没有花瓣飘落,没有枝叶摇颤,只有那虬曲的轮廓在火把的映照下投出一道移动的暗影。
树枝的末端触到了李念安的腰间,微微顿了顿。
随即那根虬曲的枝条开始缠绕上来,一圈,又一圈,将那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子稳稳裹住。
那孩子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树枝没有停,它缓缓地往回缩,拖着李念安那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子,一点一点地朝那棵虬曲的巨树移去。
莹白的繁花在枝头无声地颤动着,没有花瓣飘落,没有枝叶摇颤,只有那根虬曲的枝条在火把的映照下投出一道移动的暗影,将那个沉睡的孩子一寸一寸地拉向自己。
李念安被拖到了巨树跟前。
那根树枝微微抬起,将他悬在半空中,随即更多的枝条从四面八方探了过来——虬曲的,苍劲的,每一根都缀满了那些清透如霜雪的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