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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忆涌如潮来

春生江上 小猫六六 2542 2026-05-28 13:12

  妖力自体内疯狂涌出,凝聚成一道道墨绿的毒芒,朝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他不管目标是什么——壁画上那些跪拜的人影,石壁上那些无声的火把,中央那棵虬曲的巨树,统统砸过去。

  可幻境并没有消退。

  常乐的攻击没有停,一波接一波,像是要把这十丈方圆内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李念安蜷缩的角落离他不远,一块被毒芒崩飞的碎石擦着那孩子的额角飞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却依旧未醒,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常乐的妖力像开了闸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要把这面壁画轰碎,把这些困住他的石壁统统轰碎。

  可每一次攻击之后,那些东西都会重新恢复原样。

  壁画还是那幅壁画,石树还是那棵石树,火把还在无声地燃着,连一根都没有熄灭。

  唯独他自己的妖力在不可挽回地消耗,胸腔里的呼吸越来越重,蛇身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终于停了下来,盘在石室中央,蛇身微微发颤,竖瞳里翻涌着愤怒、惊惧,以及一丝从未有过的无力。

  常乐竖瞳死死盯着壁画上那些被毒液腐蚀过又重新浮凸出来的人影。

  幻境和现实仍在眼前不断交织——他上一秒自己跪在那片冰冷的石地上,额头贴着粗糙的泥地,四周是匍匐的人群和逼近的树根;下一秒,看见的又是这间该死的石室,这棵该死的树,这面该死的壁画。

  他被困住了。

  不是被石壁困住,是被这幅壁画困住了。

  它不想让他走。

  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走。

  妖力在体内乱窜,胸腔里的怒意越烧越旺。

  他常乐修行数百年,吞过灵植,噬过精血,死在他手里的生灵不计其数——从来都是他吃别人,从来都是他把别人变成养料。

  什么时候轮到他被困住?什么时候轮到他跪在什么东西面前等死?

  他死死盯着壁画上那棵树。

  枝干虬曲,繁花如雪,那些倒挂枝头的空壳在无风中轻轻晃着,像是在对他招手。

  他的竖瞳忽然不转了,定定地钉在那棵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幻境和现实的边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不是他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而是两边都不存在了。

  壁画上的线条从石壁上浮凸出来,不再是粗砺的石刻,而是活的枝桠,活的繁花,活的人群。

  一股巨大而不可抗拒的吸力从壁画深处涌来,不是拉扯他的神识,不是侵袭他的识海,而是连鳞带骨地将他整个人往里拖。

  常乐本能地想要反抗,妖力刚涌到体表便被那股吸力扯得粉碎。

  他的蛇身不受控制地朝壁画飞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些匍匐的人影在他眼前急剧放大,那棵虬曲的巨树从石壁上探出枝桠,莹白的繁花簌簌抖落,像一场无声的雪,正落在他身上。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凉意——不是冷,是某种更古老、更深邃的东西正从每一片花瓣渗进他的鳞甲,渗进他的血肉,渗进他的妖丹。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竖瞳里最后一次映出石室中的火光,然后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再睁开眼时,石室、火把、中央那棵沉默的巨树,统统不见了。

  他跪在一片冰冷的石地上,膝盖硌得生疼。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袍古朴,身形佝偻,齐齐匍匐于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一种低沉而整齐的诵念声从每一张嘴里溢出来,汇成一片震得地面发颤的嗡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甜腻的、近似腐花的气味。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一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人手。

  他身上穿着粗麻织就的衣袍,粗糙的纤维磨着锁骨,又痒又疼。

  他的妖丹还在,妖力还在,可他的蛇身不见了。

  他是常乐,不是王福。

  他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何处来,记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拖进了这里——可他的身体,却变成了一个跪在神树前等死的凡人。

  他猛地抬起头。

  前方,那棵巨树正俯视着他。

  枝干虬曲,繁花如雪,和壁画上的一模一样,和中心处的那棵石树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它离他只有不到十丈的距离,每一根枝桠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倒挂在枝头的人形,他也看清了——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衣袍在无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面面无声的幡。

  常乐攥紧了那双不属于他的手。

  他不是来跪的。

  他是来找路的——找到这棵树的破绽,找到出去的路。

  他抬起头,迎上了那棵巨树的繁花与枝桠。

  常乐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四周是匍匐的人群和低沉的诵念声。

  他攥紧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的老茧里,用疼痛提醒自己——他是常乐,不是王福,他是结丹期的大妖,不是跪在树前等死的凡人。

  可就在他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时,一股陌生的东西忽然涌进了他的颅脑。

  不是幻象,不是声音,是记忆。

  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见了一间昏暗的土屋,墙皮剥落,灶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

  一个女人佝偻着背坐在门槛上,手里缝着一件打了又补的衣裳,头发花白,手指粗糙,抬起眼来却是笑着的。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娘。

  那声音稚嫩而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黏糊糊的尾音。

  他猛地一惊,想要把这画面甩出去,可那女人已经抬起头,朝他伸出了手。

  粗糙的掌心落在他头顶,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磨坊里的米糠味。

  他听见她说:福儿乖,福儿是娘的好孩子。

  不是。

  他不是王福。

  他没有娘。

  他从蛋壳里破出来便是独活,父母是谁、亲族何在,这些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毫无意义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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