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清雅心口。
她艳丽的面容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抓住茶几边缘,指节泛白。
先前她只当是手下人行事不密,运气不佳,被夜巡的衙役撞破,虽折了“药材”,但办事的人好歹全身而退,未曾深究其中蹊跷。
此刻被杨嬷嬷一点破,再联想李牧之身为县令的职权,以及他那些训练有素的衙役……
“追捕小偷”?
“恰巧”发现“药材”?
“故意”放走她的人?
丝丝缕缕的线索骤然串联,勾勒出一张冷静而可怕的网。
李牧之岂会真为追捕区区毛贼兴师动众?那“放走”分明是刻意为之,既救了那些贱民,掐断了“药材”来源,又麻痹了她,让她误以为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暴露,而非针对性的精准打击!
这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窗外深秋的夜风更加刺骨。
若真如此,她自以为隐秘的勾当,她与尊者的交易,岂不是早已在李牧之那双深沉眸子的注视下,如同戏台般上演?而他,正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然收网。
念及此,柳清雅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猛然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艳丽的面容上血色尽褪,在屋内昏黄跳动的灯火映照下,显出几分脆弱的苍白。
那双惯常盛满骄矜或厉色的眼眸,此刻被骤然掀开的、名为“李牧之早已洞悉一切”的可怕幕布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所攫住,溢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与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她仿佛无法承受这个推断的重量,纤细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繁复的刺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金线扯断。
目光急急投向床榻上同样面色凝重的杨嬷嬷,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刻意拿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脱口而出的疑问里充满了逻辑断裂般的茫然与急切:
“若……若他当真早已窥破一切,知晓了尊者存在,甚至可能连‘提灵’的关窍、那些‘药材’的用途都了如指掌……”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紊乱,仿佛光是说出这些假设都耗尽了力气,道:
“那他为何还按兵不动?为何不来与我当面摊牌,撕破脸皮?他……他究竟在等什么?还是说,这背后藏着我们根本预料不到的算计?”
她的声音在压抑的室内回荡,最后一个字吐出时,已带上了几分虚软的嘶哑。
那不仅仅是对李牧之行为的疑问,更像是一个骤然发现自己可能早已落入蛛网、却看不清蜘蛛何在的猎物,发出的惊恐而茫然的低鸣。
烛火将她惊惶不定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扭曲晃动,恰似她此刻纷乱无章的心绪。
柳清雅越想越怕,那股冰冷的恐慌如同无数细密的藤蔓,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死死缠缚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令她窒息。
脑海中李牧之那双仿佛洞悉一切、深不见底的眼眸不断闪现,与“计划败露”、“满盘皆输”的可怖幻象交织缠绕,将她残存的理智逼至悬崖边缘。
极度的恐惧最终化为一股不顾一切的毁灭冲动,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与癫狂,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利刺耳,她道:
“不……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语气变得急促而笃定,仿佛在说服自己,道:
“我现在就去主院佛堂,立刻唤醒尊者!只要尊者出手,任他李牧之有何等深沉的心机、布下何等周密罗网,在尊者真人的无上法力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对……尊者定能轻易将他抹去,一了百了!”
话音未落,她已仓皇转身,裙裾曳地,带起一阵凌乱的风,竟是真的要立刻冲回主院佛堂,去惊扰那尊尚在“沉睡”的石像。
“夫人!且慢!”
杨嬷嬷见她神情慌乱、举止已失章法,心下大急,也顾不得病体乏力,提高声音急促唤道。
那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股竭力撑起的沉稳力道,试图穿透柳清雅周身的恐慌迷雾。
“夫人,您先冷静!千万冷静!且听老奴一言!”
见柳清雅脚步虽顿,身形却仍紧绷着欲往外冲,杨嬷嬷强撑起精神,语速加快,字句却清晰无比,如同冰水般泼向对方燥热的头脑:
“夫人,暂且不论此刻强行唤醒尊者是否妥帖,尊者是否会应允……我们单说世子此举!”
她目光灼灼,紧盯着柳清雅的眼睛,她道:
“倘若……倘若世子他根本不知尊者详情,眼下种种只是巧合,或是他另有所图却误打误撞?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世子精心设计的诱饵与陷阱?他便是要引我们自乱阵脚,慌不择路之下主动暴露尊者的存在、暴露我们最大的依仗和底牌!若真如此,夫人您现在贸然行动,岂不是正正着了世子的道,将你我与尊者,都置于明处,任他窥探算计?”
她一口气说完,气息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却死死锁住柳清雅,满是恳切与警示。
昏暗的灯光下,主仆二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对峙,一者躁动欲飞,一者竭力牵挽,空气里弥漫着悬崖勒马前的惊心动魄。
杨嬷嬷这番抽丝剥茧、直指关窍的分析,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让柳清雅脑中那团因恐惧而燃起的躁动火焰“滋啦”一声熄了大半。
她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胸口那阵令人窒息的紧箍感也略微松解。
脸上惊慌欲绝的神色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柳清雅的、惯常的决断色彩,尽管这决断之下仍潜藏着不安的暗流。
她立在原地,方才欲冲出门外的架势已然收敛,只是指尖仍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显露出内心的焦灼并未完全平息。
灯火将她侧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不再狂乱摇曳,而是呈现出一种僵直的、思忖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