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柳清雅抬起眼,眸光重新聚焦,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较之前平稳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皇家县主的强硬:
“嬷嬷说得在理,是我想岔了,险些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混杂着忧虑、探究与隐隐怒意的复杂光芒,她道:
“既如此,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摸清安儿究竟知道多少,又……向李牧之吐露了多少。”
她下颌微扬,语气变得冷硬而直接,那份对儿子的掌控欲与因可能“背叛”而产生的不豫清晰可辨,她道:
“我这就亲自去问安儿。
这件事,绕不过他。
是好是歹,我总要听他亲口说个明白。
量他也不敢、更不该对我有半分隐瞒。”
起先,柳清雅的念头确是留在杨嬷嬷这厢等候。
此处虽为病室,却有其无可替代的好处——有这位深谙人心、目光如炬的杨嬷嬷在侧,犹如一面照妖宝鉴悬于暗处。
若安儿前来回话时,言辞间稍有闪烁吞吐,或神色里藏匿了半分心虚与隐瞒,定然逃不过嬷嬷那双久经世故、洞察秋毫的眼睛。
有她从旁坐镇,细细审视,自己便可省去许多揣摩猜疑的工夫,直指要害。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转,便被另一个更为大胆、也更能给予她安全感的盘算所取代。
留在此处,终究是隔了一层,不及身处风暴中心,将命脉牢牢攥在自己手心来得安稳。
主院佛堂,那是尊者法身所在之地,是她全部野望与身家性命的终极倚仗。
尊者虽不知何故沉眠,没有回应,但毕竟法身就在近前。
倘若……倘若与安儿对质时,察觉出任何一丝不对劲的苗头,或是李牧之那边猝然发难,自己便可当即立断,直入佛堂,不惜一切代价唤醒尊者!
届时,任他李牧之有千般算计、万般城府,在尊者雷霆手段之下,也唯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从此永绝后患!
念及此,她眸光一定,转向榻上的杨嬷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甚至隐含一丝即将奔赴“战场”的急切,她道:
“嬷嬷,你……能否支撑着,随我一同往主院去?此事关乎你我性命前程,有你在我身边提点掌眼,我才安心。”
话语甫一出口,她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杨嬷嬷的脸上。
屋内烛火昏黄,光影摇曳。
嬷嬷的面容因灵植滋养之故,倒不见伤病之人的枯槁苍白,皮肤下甚至隐约透着一股被药力强行维系的、异样的润泽。
然而,那双惯常精光内敛的眼睛,此刻却被一种沉重的、粘稠的困倦所笼罩。
眼皮似有千钧重,几番费力地微微抬起,又不受控制地缓缓垂落,眸光涣散,难以聚焦,仿佛整个人正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不见底的昏睡深渊。
那分明不是能即刻起身、随她进行一场可能唇枪舌剑、心力交锋的对峙的状态。
柳清雅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那股方才升起的、近乎灼热的急切,如同被迎头泼了一勺凉水,滋滋作响地冷却下来,只剩下满腔的焦躁与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无力感,哽在喉头。
故此,柳清雅看着杨嬷嬷那强撑着眼皮、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睡意吞噬的模样,心下那点因急切而生的要求终究是软化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体恤的意味,说道:
“罢了,嬷嬷身子这般倦怠,还是静卧休养最为要紧。
主院那边……我独自去便是。
嬷嬷你好生歇着,万事皆不必操心。”
说罢,她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房门方向款步走去,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行至门边,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提高了些许声音,对着门外清晰吩咐道:
“杜鹃,你好生在此守着嬷嬷,需得寸步不离,仔细伺候着。
翠莺,嬷嬷这边疗养所需的一切药物用度,皆可径直取用,不必顾虑。
若长亭县内寻不着合适的,便立刻来回我,我自会修书至上京侯府,让他们设法寻了寄来应急。”
翠莺、杜鹃闻言,立刻恭敬应道:
“是,夫人,妾身记下了。”
“是,夫人,奴婢记下了。”
见柳清雅交代完毕,抬手欲要推门而去,榻上的杨嬷嬷心中大急。
她深知此事牵涉之重,关乎夫人安危与大局成败,岂能容自己因这点莫名的困倦便置身事外?
一股强烈的责任与护卫之心压过了沉滞的睡意,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竭力驱逐脑中的昏沉,竟是用手臂强撑着床榻,挣扎着便要坐起身来,声音虽沙哑却异常坚决,她道:
“夫人!且慢……老奴、老奴随您一同去!”
柳清雅闻声回转,见杨嬷嬷竟要强自起身,眉头顿时蹙紧,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上前半步似要阻拦,她道:
“不可。
嬷嬷你现下这般精神不济,连坐稳都勉强,岂能再劳顿往返?
听我的,好生歇着才是正理。”
她本欲再劝,却被杨嬷嬷接下来的话截住了。
只见杨嬷嬷已半撑起身子,倚着床柱,面色因用力而微微泛红(此乃灵植药力支撑之相,非病态潮红),眼神却凝聚起一股破开困倦的锐光,恳切道:
“夫人,若是寻常琐事,老奴便倚老卖老,偷一回懒也无妨。
可眼下这事……关涉甚大,暗藏凶险。
老奴便是拼着这口气,也得跟在夫人身边,替您多看两眼,多思量几分,方能安心啊!”
见柳清雅神色动摇,却仍有迟疑,杨嬷嬷不等她回应,目光已转向门外,提高了些声音唤道:
“翠莺姑娘……可否再烦请你进来一趟?”
一直候在外间的翠莺应声推门而入,步履轻悄,垂首敛目:
“嬷嬷有何吩咐?”
杨嬷嬷直视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托付:
“劳烦姑娘,再为我施一次针。不拘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我暂时提起精神,支撑着陪夫人往主院走一遭便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