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树妖不急着杀他,它要先把他的修为吸干,把他的精血抽净,把他榨成一张空壳,再把他挂上枝头。
就像它对待所有胆敢闯入这片领地的猎物一样。
灰蒙蒙的天穹下,那棵高耸入云的巨树微微颤动,莹白的繁花在枝头轻轻摇晃,泛着一层冷幽幽的、近乎餍足的微光。
那些倒挂在枝头的空壳随风飘荡,衣袍轻晃,像是在无声地欢迎这位即将加入他们的新成员。
常乐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那些树枝在他体内缓缓转动,能感觉到自己的精血正顺着那些虬曲的纤维往外流淌,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妖丹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他想起自己从蛋壳里爬出来的那个清晨,想起第一次吞掉一只比自己还大的猎物时的餍足,想起被蜈蚣精追杀时躲在石像里的狼狈,想起柳清雅那张愚蠢而贪婪的脸,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大道、关于长生、关于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狂言。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又一件一件地沉下去,像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他不是没有败过,被蜈蚣精打伤时他逃了,被豹子精追赶时他也逃了,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连逃都逃不掉。
那根从树冠正中垂落的树枝,比所有其他的树枝都粗,比所有其他的树枝都长,枝尖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像一个巨大的楔子。
它缓缓地、稳稳地朝他降下来,对准的不是他的蛇脊,不是他的蛇腹,是他的丹田。
常乐看着那根树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妖丹在颤抖——那是他的命,是他修炼了数百年才凝结出来的东西,是他赖以为生、赖以强大、赖以藐视一切的本源。
而现在,这棵树妖要把它挖出来。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蛇身猛地一挣。
扎进蛇脊的那根树枝被他扯动了半寸,撕裂的伤口里喷出一股墨绿的血箭,剧痛如烈火般烧遍全身,他却不管,蛇尾狠狠一甩,抽在侧面一根较细的根须上,将那根根须抽断,借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反力将蛇身偏开了几分。
那根钝楔般的树枝擦着他的鳞甲刺入地面,只差半寸便捅进他的丹田。
他躲过了这一击,却再也没有力气躲第二击了。
蛇身重重砸回地面,砸起一片泥泞的血土,竖瞳里的光芒在剧烈地摇晃,随时都会熄灭。
而树冠上,那根钝楔般的树枝正在重新抬起,又一次对准了他的丹田。
这一次,他躲不掉了。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繁花如雪的树冠洒下来,在枝尖上镀了一层冷幽幽的微光。
常乐趴在血泊里,竖瞳里映出那根树枝越来越近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想躲,可扎进蛇脊、蛇腹、蛇尾的那三根树枝将他钉得死死的,鳞甲翻卷,血肉模糊,连挣动一下都扯得全身骨骼咯吱作响。他躲不掉。
树枝抵上了他的蛇腹。
那片鳞甲在方才的战斗中已被掀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绿色的软皮。
枝尖钝而冰冷,贴上去的触感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生铁。
常乐浑身一颤,竖瞳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想开口,想嘶吼,想咒骂,想喷出最后一口毒液把这棵树妖的枝桠腐蚀成灰——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那根树枝猛地刺了进去。
钝楔般的枝尖捅穿了蛇腹的软皮,穿透了腹腔里盘绕的脏器,以一种精准而残忍的方式,直直扎进了他丹田所在的位置。
常乐蛇身猛地弓起,血盆大口张到了极限,发出一声撕裂的、沙哑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惨叫。
那叫声震得头顶的繁花簌簌抖动,震得地上那些断裂的根须微微发颤,震得灰蒙蒙的天穹都像被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可没有人听见。这片天地之间只有他自己,和这棵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树。
树枝在他丹田里缓缓转动。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枝尖正在他体内摸索——它不是在乱捅,它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常乐咬断了半截蛇信,墨绿的蛇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眼眶里迸出的血泪一起砸在身下的泥泞里。
他活了数百年,吞过灵植,噬过精血,夺过内丹,每一次都是他吞噬别的生灵。
他从不觉得那有什么残忍。
可此刻,被剖开的是他自己。
树枝停住了。它找到了。
那根钝楔般的枝尖抵上了一颗浑圆的、散发着幽暗绿光的珠子。
那是常乐的妖丹,是他修炼了数百年才凝结出的全部修为,是他赖以为生、赖以强大、赖以藐视一切的本源。
树妖的枝尖在触到妖丹的那一刻,整棵树都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不是痛,是贪婪,是饥饿,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可以填进去的东西。
然后它开始往外拖。
那不是抽离,不是吞噬,是拖。
树枝上没有长吸盘,那些扎进他体内的尖刺也没有直接吸走妖丹——它们只是在把妖丹从他的丹田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拖。
那些连接着妖丹的经脉被一根一根地扯断,那些缠绕在妖丹周围的血肉被一寸一寸地撕裂,每扯断一根,常乐的蛇身便剧烈地抽搐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随着那些断裂的经脉往外流逝,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拔掉了一根根钉住魂魄的钉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蛇腹。
那根树枝已将妖丹从他的丹田里拖出了大半,浑圆的墨绿珠子被虬曲的枝尖裹着,沾满了墨绿的蛇血和碎裂的组织,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挣扎般的光芒。
那是他的妖丹。
那是他的命。
然后那根树枝猛一发力,将所有连接着的经脉同时扯断。
妖丹脱离了常乐的身体。
那一瞬间,常乐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不是骨头,不是鳞甲,是比那更深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