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挡不住这么多。
树根在地上移动的速度虽不如他快,可架不住数量太多——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每一根都在朝他扑来,每一根都裹挟着树妖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怒与饥渴。
他刚躲开正面扫来的三根根须,背后便又被两根根须同时缠上了蛇颈。
那两根根须交叉勒紧,将他的蛇头猛地往后拽,露出咽喉那片鳞甲较薄的软肉。
头顶一根尖锐的树枝早已等着,枝尖泛着冷幽幽的寒光,如一支巨大的标枪,对准了他的七寸,破空而下。
常乐竖瞳里映出那根树枝越来越近的轮廓——太快了,躲不掉。
他狠狠一挣,拼着被勒断骨头的力道将蛇身偏开半寸,那根树枝擦着他的蛇颈侧面扎入地面,只差半寸便刺穿他的要害。
鲜血顺着颈侧淌下来,常乐喘着粗气,竖瞳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逃不掉,打不过,而这棵树妖还没有使出全力。
它在玩。
它要把他碾碎了再吸,吸干了再挂上枝头,让他在那些倒挂的空壳之间慢慢腐朽,就像它对待所有胆敢闯入这片领地的猎物一样。
可他是常乐。
他这辈子只有他把别人挂上去的份。
他咬紧牙关,蛇尾猛地甩开缠在身上的几根根须,借着这股力道翻身而起,朝着树干上那道裂口再一次扑了上去。
常乐张开血盆大口,再一次扑向树干上那道尚未愈合的裂口。
这是他唯一占过便宜的地方,也是这棵树妖浑身上下唯一露出过破绽的地方。
墨绿的毒芒在喉间凝聚,对准那道丈余长的裂口便要轰出——可这一次,树妖没有给他机会。
裂口周围的树皮忽然翻卷起来,从内部涌出无数根细密的纤维,粗如麻绳,密如发丝,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在毒芒轰到之前便将那道裂口死死封住。毒芒砸上去,只炸开一层浅浅的木屑,连树皮都不曾穿透。
常乐的竖瞳骤然收缩。
他还没来得及撤身,头顶便有一根粗壮的树枝兜头劈下。
那根树枝虬曲而苍劲,枝尖泛着冷幽幽的寒光,劈开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呼啸。
常乐猛地偏开蛇头,树枝擦着他的颅侧砸在蛇脊上,鳞甲崩裂,墨绿的蛇血喷溅而出,疼得他蛇身猛地一弓。
可不等他将蛇身收回,第二根树枝已从侧面横扫过来,重重抽在他的蛇腹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将他整条蛇身横着打飞出去,撞断了身后好几根较细的树根,最后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数丈宽的深坑。
泥土飞溅,碎石如雨,常乐趴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墨绿的蛇血从脊背和腹部的伤口里汩汩涌出,在坑底积成一小片暗沉的绿沼。
树妖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些在地面上移动的根须,趁他倒在坑底的间隙,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常乐咬紧牙关,蛇尾猛地一甩,抽断正前方一根扑上来的根须,借力翻出深坑。
他的蛇身刚腾到半空,迎面又是三根树枝同时刺来——一根刺向他的蛇头,一根刺向他的七寸,一根刺向他的蛇尾。
他避开了七寸那致命的一击,蛇头偏开了半寸,却被刺向蛇尾的那根树枝狠狠扎穿了尾尖,将他整条蛇钉在了地面上。
他想挣脱,那根树枝却在扎穿他的尾尖后猛地一挑,将他整条蛇身挑离了地面,悬在半空中甩了两圈,然后重重砸向另一侧的根须丛中。
根须们早已等着。
它们在他落地的一瞬间蜂拥而上,虬曲扭结,一根缠上他的蛇颈,两根缠上他的蛇脊,四根缠上他的蛇腹,将他死死地按在泥土里。
常乐拼命挣扎,鳞甲与根须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嘶鸣,墨绿的蛇血从被勒破的鳞甲缝隙里渗出来,将身下的泥土染成一片暗绿。
他张口喷出一道毒芒,炸断缠在蛇颈上的那根根须,可还没等他把头抬起来,又一根根须已经补上了空缺,勒得比方才更紧。
他挣断一根,便有两根补上,挣断两根,便有四面八方的根须同时涌来。
这棵树妖的根须仿佛无穷无尽,而他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
那些树枝也没有闲着。
它们从头顶的树冠上同时垂落下来,尖锐的枝尖齐齐对准了他。
常乐的竖瞳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用尽全力将蛇身猛地一挣,从根须的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翻滚着躲开了第一轮穿刺。
十几根树枝同时扎入他方才躺着的地面,泥土炸裂,碎石飞溅,若是慢了半拍,此刻被钉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可他躲得过第一轮,躲不过第二轮。他的蛇身还没稳住,第三轮穿刺已经到了——一根树枝从他的蛇脊左侧刺入,贯穿了鳞甲与肌肉,从蛇腹下方透出,将他钉在泥地上。
常乐发出一声撕裂的嘶吼,蛇身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
那根树枝扎得极深,墨绿的蛇血顺着枝干的纹路往下淌,被那些莹白的繁花一滴不剩地吸了进去。
花在吸他的血,在品他的修为,在尝他丹田里那颗妖丹的味道。
他还没能从剧痛中回过神,又一根树枝刺了下来。
这一次是他的蛇腹,虬曲的枝尖从侧面扎入,穿透了腹腔,将他的下半截蛇身钉在了地面上。
然后是第三根,刺穿了他的蛇尾根部,将他的尾巴死死钉住。
他像一条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蛇,动弹不得。
头顶的树冠里,更多的树枝正在垂落下来,枝尖锐利,泛着冷光,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剑林。
它们不急不缓地逼近,像是已经笃定了这头猎物再也翻不了身。
树根也在这时松开了他的蛇颈,缓缓退开,仿佛不再需要束缚他——他已经没有力气逃了。
常乐趴在血泊里,竖瞳里的光在剧烈地晃动。
他的妖力已消耗殆尽,丹田里那颗妖丹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光芒。
他能感觉到那些扎进他体内的树枝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里钻,往他的经脉深处钻,往他的丹田方向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