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的运气便没这般好了。
她没有李牧之那份记路的本事,也不曾留意过墙上那些简易地图的方位与标记。
佝偻的身影在火光里一摇一晃,推开一扇门,穿过一间石室,再推开一扇,再穿过一间——只是胡乱地走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方才走过的地方。
而此刻,在迷宫最深处的那片中心区域里,常乐仍在壁画之前。
李念安越看那壁画便越觉着不对。
画中那棵树的呼吸,那种从余光里渗出来的起伏,那种比常乐还要沉重的压迫感——一桩一件都让他心底发毛。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把眼一闭,将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环住小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他原只是想躲开那些画,可这一闭眼,紧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这一夜实在太长了。从被翠莺的迷药放倒,到在这迷宫深处醒来,到目睹常乐将人吸成皮囊,到挨了那一尾巴、断了肋骨又被强行接上——他不过是个孩子,这副小小的身子早已被恐惧和疼痛掏空了最后一丝力气。不知怎么的,他竟就这样蜷在角落里,渐渐睡了过去。
呼吸声轻而浅,肩膀随着吐纳微微起伏,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眉头却总算松开了一些。
常乐根本没管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那条手臂粗细的蛇盘在壁画之前,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墙上那些粗砺古拙的线条,连眼风都不曾往李念安那边扫过半分。
一个凡人的幼崽,蜷着还是瘫着,醒着还是睡着,于他而言没有半分区别。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这壁画上——他认定这上面一定还藏着别的信息。
画中那棵树与中央的石树太过相似,那些匍匐跪拜的人影、倒挂于枝头的祭品、堆叠在树前的贡器,每一处细节都不像是单纯的装饰,倒像是一份被刻在石壁上的记录,一份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仍在沉默地述说着什么的记录。
他看着画,竖瞳里映出那些粗砺的线条,一动不动,像是也要把自己看成一尊石像。
那些线条在他眼中渐渐模糊了边缘。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无声地晃着,晃着——忽然间,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下意识想运起妖力,却发现自己体内空空如也。
那枚他修炼了数百年的妖丹不见了,经脉中流淌的妖力不见了,连那条手臂粗细的蛇身都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见的是一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人手,正撑在冰冷的石地上。他身上穿的是粗麻织就的衣袍,膝盖跪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硌得生疼。他变成了一个人——一个跪在地上的、手无寸铁的凡人。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袍古朴,身形佝偻,齐齐匍匐于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一种低沉而整齐的诵念声从每一张嘴里溢出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祭歌,又像是某种虔诚的乞求。
那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常乐想站起来,想挣开这具凡人的躯壳,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双跪在地上的膝盖不是他的,这双撑在石地上的手也不是他的。
他只是被塞进了这具躯壳里,像一个被囚进笼子的魂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具身体随着周围的人群一起,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一下,又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和周围那些凡人一模一样的、虔诚而卑微的祈求声。
他在求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这具身体的心脏深处往外涌——那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恐惧,是对前方那棵树的恐惧。
不对。
不是恐惧。
是敬畏。
是那种蝼蚁仰望苍天、凡夫跪拜神明的敬畏。
这具身体在发抖,每一根骨头都在抖,可额头还是在不停地磕下去,磕得咚咚作响,磕得皮开肉绽,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张脸,可他还在磕。
他跪拜的,是那棵树。
那棵矗立在人群前方、枝干虬曲、繁花如雪的巨树。
和壁画上的树一模一样,和这迷宫中心处的那棵石树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它活了。
那些枝桠在风中缓缓舒展,莹白的繁花无风自动,花瓣簌簌抖落,飘在半空中像一场无声的雪。
树根从地底破土而出,不是攻击——是挑选。
那些粗壮的树根在匍匐的人群之间缓缓游走,像是在检阅一排排跪着的祭品。
常乐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磕得更用力了,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卑微而虔诚的乞求声从喉咙里不断往外挤,像是在说——选我吧,选我吧,选我吧。
不对。
不能选我。
常乐想要挣扎,想要逃,想要一口咬断这具躯壳的喉咙然后脱身而出,可他动不了。
他不是他。
他是这具跪在地上的凡人,是一个在神明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蝼蚁。
然后他听见了。
听见那根树根擦着地面缓缓逼近的声音,听见周围的人群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那根树根停在了他面前。
他的心脏忽然不跳了——不,是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他感觉到一只粗糙而冰冷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沿着脊背缓缓滑下去,像是在端详,像是在掂量。
然后那根树根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他这具身体在半空中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喉咙里挤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可周围的凡人只是匍匐着,不敢抬头。
树根将他缓缓举向枝头,举向那繁花如雪的树冠,举向那些已经倒挂在枝桠上的人形。
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可里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具空壳。被风吹动时,衣袍轻飘飘地晃着,像一面面无力的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