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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二度陷魂渊

春生江上 小猫六六 2683 2026-05-28 13:12

  常乐猛地睁开竖瞳。

  火把的光还在石壁上无声地晃着。

  壁画依旧是壁画,石树依旧是石树。

  他盘在原处,鳞甲下的肌肉绷得死紧,蛇信不由自主地吐了一下,尝到了空气中自己那股尚未散尽的、属于冷血动物的腥气。

  不是凡人,不是祭品,不是枝头上倒挂的空壳。

  他是常乐,是结丹期的蛇妖,是吞过不知多少条人命的猎食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粗细的蛇身,冷幽幽的鳞甲,还在。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壁画上那些匍匐跪拜的人影,竖瞳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忌惮。

  这壁画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方才那场幻境太过真实——那些匍匐的凡人,那从枝头悬垂下来的空壳,那根贴上他后颈的树根,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在目,仿佛不是幻觉,而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事。

  他不甘心。

  这壁画里一定藏着什么——破解之法,或者更深的秘密。

  他要再看一眼,只是再看一眼。

  竖瞳重新聚焦,死死钉在那些粗砺古拙的线条上。

  火把的光又晃了一下。

  所有的光再次熄灭。

  他叫王福。

  王家庄的王,福气的福。

  他没有爹,娘在庄口的磨坊里给人舂米,舂了半辈子,舂弯了腰,舂白了头,去年冬天一场风寒便去了。

  娘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他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福儿,咱们做人要本分,要对神明恭敬,不可有半分不敬。

  娘死后他便独个儿过着,种两亩薄田,勉强糊口。

  今日是祭神的日子,他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跟着村里的人潮,朝那棵神树走去。

  他不知道神树叫什么,村里也没人知道,只知道从祖辈起便这样祭着,代代如此,从无间断。

  村长说,神树护了王家祖宗不知多少代,如今轮到他们这一辈,不能断了香火。

  谁若是心不诚,来年地里便长不出庄稼。

  王福信这个。

  他不是没见过——前年隔壁王老三家的儿子对神树不敬,说了几句浑话,那年他家的地便颗粒无收,饿得他老娘拄着拐杖在村里讨饭。

  所以王福每年都来,每年都跪得最靠前,每年都把额头磕得最响。

  他不求别的,只求神树保佑他来年收成好些,攒下几两银子,能娶个媳妇,让九泉之下的娘放心。

  人群跪了下去,他也跟着跪了下去。

  石地冷硬,硌得膝盖生疼,他心头却是一片虔诚。

  四周的诵念声响起来了,他张嘴跟着念,声音汇入那片低沉的嗡鸣之中,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旁人的。

  他看见神树的枝桠在风中缓缓舒展,莹白的繁花无风自动,花瓣簌簌抖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美极了。

  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觉得自己被神树看着,被神树护着,被神树选着。

  然后他看见树根破土而出,在人群中缓缓游走。

  周围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也不例外,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浑身因激动和敬畏而止不住地发抖。

  树根擦着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听见那个声音停在了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神树选了他。

  他不用等来年了,他不用攒银子了,他不用娶媳妇了。

  他被神树选中的这一刻,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树根缓缓伸过来,粗糙而冰冷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

  他没有挣扎。

  他心甘情愿。

  树根越收越紧。

  王福感觉到那粗糙而冰冷的东西正勒进他的皮肉,勒断他的筋骨,将他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往上提。

  可他脸上还挂着笑,泪水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树下那片被踩得稀烂的泥地上。

  四周的诵念声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看见那些莹白的繁花在自己眼前一朵一朵地绽开,花瓣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辉,像是神树正张开怀抱,迎接他进入永恒的极乐。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一缕烟,正从这具跪了二十多年的凡躯里被缓缓抽离。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他做到了。

  他是被神树选中的那一个。

  他没有辜负娘,没有辜负这个村子,没有辜负自己这辈子最虔诚的信仰。

  他甚至想笑,想大声笑出来,让全村的人都听见——他王福,终于也配得上这份荣耀了。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诵念声,不是树根勒断骨头的脆响,而是一种更遥远、更尖锐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嘶叫,嘶叫的内容他听不懂,可那声音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他的颅脑深处。

  那声音在喊什么。

  在喊谁。

  不是在喊王福。

  是在喊——

  常乐。

  常乐。

  常乐。

  他猛地睁开竖瞳。

  火把的光还在石壁上无声地晃着。

  壁画依旧是壁画,石树依旧是石树。

  他盘在原处,整个蛇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鳞甲下的肌肉痉挛般地颤抖着,胸腔里的心跳又重又乱,像是刚从一场溺水中被捞上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蛇信不受控制地吐出来又缩回去,那对冷幽幽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惊魂未定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粗细的蛇身,冷幽幽的鳞甲,还在。

  他叫常乐。

  是结丹期的大妖。

  是吞过不知多少条人命的猎食者。

  他不是王福。

  不是那个跪在树前等死的凡人。

  不是那个被勒断骨头还在笑着流泪的蠢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那堵石壁,落在那些匍匐跪拜的人影上。

  这一次,竖瞳里不再是忌惮,而是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方才,他差一点便彻底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那壁画上的树不是什么残存的神念,不是死物,不是记录。

  它在捕猎。

  它从一开始就在捕猎——用那幅看似无害的壁画,把每一个胆敢注视它太久的生灵,一个一个,拖进那个永世不得超生的幻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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