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莺闻言,眼帘微抬,目光极快地掠过杨嬷嬷强打精神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面露期待的柳清雅,心中计量已定。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医者的审慎,微微蹙眉,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警示的意味:
“回嬷嬷的话,施针提神……并非不可。
然,嬷嬷您如今体质特殊,灵植药力正化入百骸,需顺应自然,静养为主。
若强行以针法催谷精神,透支心力,恐非但于伤势无益,反会大损元气根基,有碍日后彻底康复。
此中利弊,还请嬷嬷与夫人三思。”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损害元气”的风险,又将缘由归之于“灵植药力化入”与“透支心力”,全然掩盖了实乃自己下药致其昏睡、唯恐其清醒误事的本意。
话音落下,她便垂手静立,等待回应,一副全然听从主家决断的恭顺模样。
闻言,柳清雅心下自是百般不愿杨嬷嬷拖着这般困倦不堪的病体随自己奔波。
在她看来,此行不过是折返主院,召安儿前来问话。
所问之人,乃是自己怀胎十月、亲手抚养长大的亲生骨肉,其间纵有隐瞒或小心思,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再者,即便真从安儿口中问出些不妥当的言语,自己记下,回头再来与嬷嬷商议辨析也完全来得及。
眼下嬷嬷神思昏沉,连坐稳都需勉力支撑,何必强要她此刻便跟着劳神费力?实在是多此一举。
然而,杨嬷嬷心中所忖度所忧虑的,却与柳清雅截然不同。
在她眼中,夫人虽比寻常内宅妇人多了几分机变与狠劲,可一旦面对自己嫡亲的儿子,那份属于母亲的、近乎本能的心软与轻信便会悄然抬头,成为最易被利用也最危险的软肋。
安哥儿若真被世子笼络或恐吓,存心遮掩,以夫人那护犊情切又惯常高估掌控力的心性,未必能立时看穿孩童稚嫩面容下可能存在的伪装与闪烁。而自己则不同。
她对安哥儿固然有抚养之情、爱护之心,可这份情意,永远排在柳清雅的安危与利益之后。
若要在安哥儿与夫人之间抉择,她不会有丝毫犹豫。
莫说只是损耗些许元气,便是折去十年阳寿,能换得此刻紧随夫人身侧,替她辨明虚实、规避风险,杨嬷嬷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因为她比柳清雅更清醒、也更恐惧地认识到,此事绝非简单的母子问话。
陆婉婉之死,或可凭藉家世背景与十六公主的情面周旋,让李牧之暂且隐忍。
可若再叠加上尊者的存在——李牧之那深沉的城府与隐忍之下的狠绝,是断然会取走柳清雅的性命,代替柳清雅在尊者面前的位置。
李牧之是何等心性,杨嬷嬷侍奉多年,窥得一二。
那人看似端方温雅,实则骨子里对权柄有着近乎贪婪的掌控欲。
一人独享权柄与二人分润,以他那深沉自私的算计,会作何选择,几乎不言而喻。
故此,安哥儿即将给出的回答,每一个字、每一分神色,都可能成为触发致命危机的关隘,或是一线求存的转机。
这等紧要关头,她如何能安心躺在这病榻之上,任凭夫人独自去面对那可能包藏祸心的亲生骨肉,与背后那深不可测的世子爷?
见杨嬷嬷态度如此坚决,执意要随同前往,柳清雅心下虽有不忍与一丝被忤逆的不快,但终究还是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翠莺,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权衡,问道:
“翠莺,你是医者,最知其中利害。
依你看……可有两全之法?既能暂解嬷嬷此刻的困倦,让她得以支撑片刻,又不至过于损伤她的元气根本?”
翠莺闻听此言,心中自是千万个不愿杨嬷嬷此时清醒随行。
方才她在门外,虽未听清室内全部对话,但“主院”、“问话”、“尊者”等零星字眼与屋内凝重的气氛,已足以让她警觉。
她身为李牧之悄然安插在柳清雅身边的耳目,首要之务便是确保世子的计划不受干扰。
杨嬷嬷此人精明老辣,是柳清雅身边最难应付的智囊与屏障,若让她此刻保持清醒伴随柳清雅左右,难保不会窥破些什么,或出言影响柳清雅的判断。
即便不知世子具体谋划为何,少了这老嬷嬷的参详与劝诫,对世子而言总归有利无害。
心思电转间,翠莺面上却是一派恭顺与医者的审慎。
她微微垂首,声音清晰而平稳,话里话外却将选择推向了“保养身体”这一边:
“夫人垂询,妾身不敢不据实以告。
妾身身为医者,首要考虑的,自是杨嬷嬷身子的康健与长远。
灵植药力化入百骸,修复内腑,此刻最需的便是顺应天时,静养安神,令药力自然周流。
嬷嬷这几日嗜睡,实乃身体自我修复之象,并非坏事。依妾身愚见,若非十万火急、片刻不能延误之事,嬷嬷仍是静养为上。
再安心将养几日,待药力稳固,这嗜睡之症自会大大缓解。
何苦……定要在此时,以虎狼针法强行催谷精神,行那竭泽而渔、损伤根基之事呢?”
她这番话,情理兼备,既点明了“静养”的正当性与必要性,又隐晦地暗示了“强行施针”的危害,更将“是否十万火急”的判断权,巧妙地交还给了柳清雅。
柳清雅听罢,目光在面露焦切、强打精神的杨嬷嬷与低眉顺眼、言辞恳切的翠莺之间流转了一个来回。
她并非全然听不出翠莺言语中那委婉的劝阻之意,但“损伤根基”几字,终究让她心生顾忌。
眼下局面虽急,可若真因此让嬷嬷落下病根,折了这最得力也最忠心的臂膀,亦是得不偿失。
再者,她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侥幸,认为与安儿的对质,未必会糟到需要嬷嬷即刻在场坐镇的地步。
权衡片刻,她心中有了决断,转向杨嬷嬷,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嬷嬷,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只是翠莺所言亦有道理,你身体要紧,此刻强行施针确是不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