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嬷嬷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扫过柳清雅微蹙的眉心和下意识紧握的手，那并非泛泛的寒暄问候，而是基于对柳清雅性情与处境的深刻了解，做出的精准判断。
半个时辰的清醒来之不易，她必须立刻抓住要害。
见杨嬷嬷神思已彻底清明，眼中恢复了惯有的精明与专注，柳清雅不再迟疑，倾身向前，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躁与困惑，她道：
“是安儿的事。”
她顿了顿，仿佛这几个字都带着刺，道：
“我方才才得知，安儿他……近来似乎过分回护那个贱种。
嬷嬷，你说，安儿对那小孽障的态度陡然转变，会不会……根本就是李牧之暗中设计的把戏？
故意离间我们母子，或是引着安儿往歧路上走？
否则以安儿从前对那贱种的厌恶，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维护，甚至……”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儿子被仇人之子蛊惑”的恐慌与对李牧之深沉城府的忌惮，已溢于言表。
杨嬷嬷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事实上，在她看来，即便没有李牧之的设计，安哥儿这段时间会护着李毓，也并非全然不可理解。
倒不是说那孩子转了本性，而是他骨子里那点未曾泯灭的良善，加之陆婉婉的死就发生在眼前，安哥儿心中因此生出愧疚与下意识的弥补之念，进而移情到那失去生母的幼弟身上，实属人之常情。
这一点，她看得比深陷嫉恨与掌控欲中的柳清雅要清楚得多。
故此，她并未直接回答柳清雅关于“是否李牧之设计”的猜疑，而是抬起眼，目光沉稳地望向柳清雅，轻声反问道：
“夫人的意思……是不愿见安哥儿回护那孩子？”
柳清雅闻言，眉头紧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这是自然！那贱民所出的东西，血脉便不干净，安儿何等身份，护着他作甚？
没得自降了格调，也……也让我瞧着心里头膈应得慌！”
她将“血脉”与“身份”置于一切之上，那份对陆婉婉母子的深刻鄙夷与因李牧之偏爱而生的嫉恨交织在一起，让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亲生儿子对那个她眼中“下贱胚子”流露出任何一丝多余的温情。
这在她看来，不仅是情感的背叛，更是身份与阵营认知的模糊，是她绝不能允许的错乱。
杨嬷嬷心下完全理解柳清雅这份源于鄙夷与独占欲的强烈反感，但她却认为，眼下并无必要对此过分干涉，甚至强行扭转安哥儿的行为。
原因无他，核心在于她对“常乐尊者”那“提灵之术”抱有近乎盲目的笃信。
在她看来，尊者不日便将施展神通，届时安哥儿灵智顿开，眼界心思自然不同往日，必能看清世情利害，对那李毓的些许维护之心，恐怕会自行消散，转而专注于母亲为他铺设的锦绣前程。
此刻若夫人强加阻挠，手段过于急切明显，反而可能激起少年人常有的逆反心性，将事情推向不可控的方向。
不过，这番权衡利弊的冷静思量，杨嬷嬷心知肚明，却不能对眼前情绪上头的柳清雅说得太过直白剖析。
她略作沉吟，将语气放得更加和缓而充满说服力，循循劝道：
“夫人且放宽心，莫要为此等小事过于劳神。
眼下安哥儿一时心软，许是受了些蒙蔽。
您想，待尊者施展神通，为安哥儿涤荡蒙昧、开启那无上灵智之后，他眼明心亮，洞察秋毫，自能分辨忠奸虚实，看穿那孩子……或许存着的某些小心思。
到那时，何需您我再多言？安哥儿自己便会懂得远近亲疏，主动远离。”
她观察着柳清雅的神色，继续描绘那诱人的未来图景，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她道：
“再者，待安哥儿灵智大开，才华尽显，成为侯府乃至更广阔天地中耀眼夺目的存在时，那李毓……两相对比，恐怕只会陷入难以企及的自卑与黯然之中，余生都将在仰望与痛苦里煎熬。
届时，整个侯府的未来、荣耀与权柄，尽在夫人与安哥儿掌握之中。
一个无足轻重、注定黯淡的庶子，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又有谁会在意？又岂能再入您与安哥儿的眼？”
她巧妙地将柳清雅当下的烦忧，引向了那个由“提灵之术”保证的光明未来，用未来的绝对优势与掌控力，来淡化眼前这点令柳清雅不快的“小事”，既安抚了对方的情绪，又未直接否定其感受，更将一切希望都系于那即将到来的“蜕变”之上。
听着杨嬷嬷这番抽丝剥茧、又将一切归于“提灵之术”的劝解，柳清雅胸中那股焦灼的疑云与隐隐的恐慌，果然被驱散了不少。
她细细思量，觉得嬷嬷所言确有其理——自己似乎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竟将安儿一时的心软与维护，草木皆兵地全数归咎于李牧之那深不可测的算计。
而嬷嬷一提及尊者的“提灵之术”，仿佛一剂定心丸，让她骤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握有怎样一张决定性的王牌。
是啊，只要尊者为安儿施展神通，涤荡蒙昧，开启那无上灵智，待到安儿脱胎换骨、光芒万丈之时，区区一个李毓，就算承袭了其父几分小聪明，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届时捏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到那时候……柳清雅艳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冰冷笑意，在心下无声补全：
届时将他们父子统统送下去与陆婉婉那个贱人团聚，让他们一家三口在阴曹地府好好团圆，岂不痛快？
见柳清雅眉宇间的厉色与忧色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憧憬与冷厉的平静所取代，杨嬷嬷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用。
她略缓了缓，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细节，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探询：
“夫人，依您看，今日下午……李毓那孩子，可是又刻意做了什么举动，来迷惑、亲近安哥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