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嬷嬷自那深沉得近乎无梦的昏睡中，被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与熟悉的低语声牵引着，意识如同水底缓慢上浮的气泡，艰难地挣脱了药力织就的厚重帷幕。
眼睫几番颤动，终是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室内光线昏黄，仅有一盏油灯在床头小几上静静燃着，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摇晃而巨大。
视线初时模糊，只辨得几道朦胧的身影轮廓。待眸光渐渐凝聚，才看清了眼前景象——
离床榻不远处的花梨木茶几旁，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着，正是夫人柳清雅，其身后则是站着两个丫鬟。
她侧身向着床榻方向，一只手搁在茶几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艳丽的面容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目光却牢牢锁在自己这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亟待倾诉的焦躁。
近前，翠莺正微微俯身，神色专注，手中捻着一根细若牛毫的银针，针尖在灯火下闪过一点寒芒，正稳稳地刺入自己手臂的某处穴位。
那针刺入时带着一丝胀麻的凉意，正是方才将她从沉睡边缘拉回的触感之一。
翠莺身侧，杜鹃静静侍立着，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托盘，盘中放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口热气氤氲，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药草气味，在这沉闷的室内弥漫开来。
稍远些，梅若也在，她手中捧着另一只小些的托盘，上面整齐叠着洁净的棉布帕子，并几个备用的小瓷瓶，正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地随时准备递送所需之物。
一时间，杨嬷嬷混沌的脑海尚不及理清思绪，只觉周身仍被沉甸甸的倦意包裹，但眼前这安静而紧凑的景象——夫人亲至守候，医女行针送药，丫鬟各司其职——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她这场被药力拖拽的漫长昏睡，终于到了暂歇的时辰。
意识终于挣脱了混沌，逐渐清明。
杨嬷嬷看清床前众人，尤其是端坐一旁的柳清雅，喉头微动，声音因久睡而显得低哑干涩，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哪怕只是略微示意：
“夫人……老奴……”
话刚出口，便被柳清雅急促地打断。柳清雅已从茶几旁站起身，快步走到床前，艳丽的面容上关切与不耐交织，语气不容置喙：
“嬷嬷！现在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你的身子要紧，先把药喝了。旁的事，稍后再说。”
杨嬷嬷即便提不起力气，但却仍恪守着根深蒂固的规矩与主仆分野，喘息着坚持低语：
“夫人……礼不可废……”
“先喝药！”
柳清雅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捧着托盘的杜鹃已默契地俯身向前，将那只冒着苦涩热气的青瓷药碗稳稳递到了杨嬷嬷触手可及的位置。
杨嬷嬷心下明白夫人的关心，也不再固执。
她到底服用了珍稀的灵植，内腑伤势已被滋养稳定了大半，此刻虽因药力深眠而周身乏力，神智与气力却已非刚受伤时可比。
她勉力抬起手，动作虽缓却稳，接过药碗，送至唇边，眉头都未皱一下，便仰头将那一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喉间顿时被浓重的苦意浸透。
她将空碗放回杜鹃手中的托盘，旋即又自然而然地用指尖拈起盘中早备好的一枚晶莹蜜饯，放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迅速压下了那股令人不快的涩苦，也让她昏沉的口舌清爽了几分。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而熟稔，显见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也透出她即使在病中，那份浸润于骨子里的、属于高阶仆妇的沉稳与利落。
待杨嬷嬷饮尽药汁，含过蜜饯，喉间苦味稍抑，柳清雅便立刻转向侍立床侧的翠莺，目光灼灼，语气急切：
“翠莺，嬷嬷此番醒来，能维持多久清明？”
翠莺早已收好银针，闻言垂首，声音平稳而确凿：
“回夫人，以针药之力强行提振，约莫能有半个时辰。时辰一过，药力便会推着嬷嬷重新陷入沉眠，以续疗愈之功。”
“半个时辰……”
柳清雅低声重复，随即抬头，视线扫过屋内众人，声音清晰而不容置疑：
“好，我知道了。此处暂不需你们伺候，都先退到外间候着。我有事需与嬷嬷单独商议。”
翠莺闻令，毫无迟滞，先是上前将方才刺入杨嬷嬷穴位的几根细针逐一轻巧捻出，收入棉布包中。
动作娴熟利落，未给病人带来丝毫多余痛楚。
随即，她与捧着空药碗的杜鹃，以及手捧杂物托盘的梅若，以及随柳清雅来的丫鬟，齐向柳清雅与杨嬷嬷无声敛衽，便依序悄步退向房门。
翠莺走在最后，行至门边，反手轻轻将两扇门扉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将室内昏黄的光线与即将开始的密谈，严密地隔绝在内。
转瞬之间，屋内便只剩下靠坐床头的杨嬷嬷与立在床前的柳清雅。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仿佛两尊即将对弈的雕像。
外间的声息被门扉隔绝，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格外深沉，亦预示着接下来话语的紧要。
待房门紧闭，外间的细微声息彻底隔绝，室内重归一片唯有油灯哔剥作响的寂静。
昏黄的光晕笼着床榻与茶几之间狭小的空间，也将杨嬷嬷犹带倦色却已凝聚起精光的脸庞，与柳清雅那掩不住焦灼与心事的艳丽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杨嬷嬷略略缓过那阵强行醒转的眩晕，目光便牢牢锁在柳清雅身上。
她侍奉夫人多年，对柳清雅的一颦一蹙、气息起伏早已熟稔入骨。此刻虽精神不济，却立刻从那故作镇定之下，嗅出了不同寻常的紧绷与急迫。
她不再试图起身，只微微仰靠在枕上，节省着力气，声音虽仍有些低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那种直指核心的敏锐，缓缓开口，问道：
“夫人这般急切……可是在老奴昏睡这些时辰里，府中……又生出了什么新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