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那番话落入耳中,柳清雅只觉得可笑。
可笑至极。
她低头看着自己枯枝一样的手,看着空荡荡挂在身上的衣裳,看着地上那几摊再也站不起来的人皮,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事到如今,她这副模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提灵之术,什么权倾天下?她连自己还剩多少日子都不晓得,还指望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那尊悬在半空的石像,浑浊的眼珠里映出那粗糙模糊的轮廓。
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恨意,烧得她胸口发烫。
凭什么——凭什么这妖物就能随意取走她的生机,将她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凭什么他高高在上,施舍几句好话,她就得感恩戴德?
她柳清雅活了这些年,从来都是她拿别人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拿她的?
她恨不得扑上去,将那石像砸碎,将他那点寿元也吸个干净。
她倒要看看,这妖物没了生机,还怎么高高在上,怎么对她颐指气使。
可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那样瘫坐在地上,佝偻着背,死死盯着那尊石像,眼底翻涌着恨意与不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清雅望着那尊石像,目光却渐渐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十六公主。
人人都说公主待她极好,按辈分公主该叫她一声小姨,可这些年来,她哪一日不是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位“好外甥女”?
她是皇家公主不假,可自己也是贵女,也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
凭什么公主生来就有灵根,能被仙门选中,从此超凡脱俗,而自己就只能是个凡人,困在这泥潭里挣扎?
当初公主明明一句话就能将她带上玉清门,可她不愿意。
她推三阻四,说宗门规矩严,说外人不好带,说修仙之路苦,她受不住。
她说了那么多,归根结底不过一句话——她不想带她去。
她怕什么?
怕自己抢了她的仙缘?
怕自己资质比她好,进了仙门反倒压她一头?
还是怕她这个小姨,去了仙门之后,她便再不能高高在上地施舍那点情分?
柳清雅想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牵动满脸的皱纹,比哭还难看。
她这一辈子,靠着公主的名头得了县主之位,得了封地税收,得了旁人几分客气。
可这些算什么?不过是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残渣,她却当宝贝捧了这些年。
她恨常乐,恨李牧之,恨这世上所有人。
可此刻她最恨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十六公主,凭什么她没有灵根,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凡人,凭什么她拼了命也够不到的东西,别人生下来就有了。
若十六公主当真顾念这层血脉情分,便该想办法替她寻一条灵根,或是换一具能修行的身体。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把自己不要的东西随手施舍过来——可恨的是,便是她不要的东西,也是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
柳清雅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要权势,要富贵,要那种将旁人生死荣辱都攥在手心里的掌控感。
县主之位,封地税收,世人的尊重。
这些她自然是欢喜的,可她更知道,这些不过是浮在面上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她真正想要的,是成为修行者,是成为那个能决定旁人命运的人,而不是永远伏在别人脚下,等着人家心情好了赏她几口残羹冷炙。
所以常乐出现时,她便疯了。
她想着,只要替常乐办好了事,只要常乐满意了,迟早会带她修行。
她那样执着于“提灵之术”,也不是真的在乎安儿聪不聪明,她在乎的是——常乐既然能替安儿提升灵智,那替她寻一条灵根,替她换一具身体,大约也是能做到的。
她押上一切去赌,赌常乐会给她那个她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或者说,她已经不想再往下想了。
她瘫坐在地上,望着那尊悬在半空的石像,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可笑得紧——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到头来,连骨头都没啃到一口。
柳清雅没有应声,常乐也懒得去管她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石像在半空中转了半圈,便要朝外飞去。
他本打算直接打穿石壁,直直往迷宫中心去。
妖力凝成一团,朝那石壁撞去——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妖力撞上石壁,没有炸开,没有反弹,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只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像是被那石壁一口吞了下去。
不是反击,不是抵御,是吸收。
干干净净地,将那股妖力吞了个干净。
常乐心中一惊,那石像便顿在半空,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活了多少年,吞噬了多少生灵,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石壁不挡他,不伤他,却将他的妖力吃得干干净净,连个响动都没有。
这比抵挡更叫他心惊——他摸不清这地方的底细,便不敢再贸然出手。
石像悬在原处,沉默片刻,那沙哑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不耐,又带着几分忌惮:
“之前发现这地方的村民呢?
把他给本尊找来。”
柳清雅充耳不闻,依旧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这个躯壳里了。
常乐唤了两声,她全无反应,那石像便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显然已是不耐。
一股妖力骤然卷出,将柳清雅从地上提起,硬生生拽到石像面前。
她的身子悬在半空,衣袍空荡荡地垂着,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手脚都软软地耷拉下来。
常乐的声音从石像内传出,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去把那个村民给本尊找来。”
柳清雅那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望着近在咫尺的石像。
她看了许久,久到常乐几乎要再开口催促,她才慢慢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把我的生机还我,我便带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