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见柳清雅犹作讨价之态,怒意再也压不住。
一股妖力猛地卷出,将她狠狠掷向石壁。那枯瘦的身子撞上石面,闷响一声,便如败絮般委顿于地,再不动弹。
从头至尾,常乐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
于他而言,这一掷与拂去袖上尘埃并无分别,那具皮囊里还剩多少生机,他不在乎。
石像一转,径往牢房方向飞去。
他的神识早已将整座迷宫扫过一遍,牢房在何处,他了然于胸。
可那又如何?他拐进一条甬道,迎面便是一堵石壁,再无去路。
他欲以妖力破之,妖力撞上去,却无声无息被吞了个干净,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这石壁不伤他,却将他的力量吃得干干净净,比任何阻挡都更叫他心烦。
李念安从石室里奔出时,心中唯余一“逃”字。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只觉身后的黑暗随时都会追上来,将他一口吞掉。
直到两股战战,几不能行,他才停下来,扶壁喘息良久。
这时,他才想起杨嬷嬷。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那条幽深的通道,脚下打滑,膝头磕在石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去看,爬起来又跑。
杨嬷嬷的房间终于出现在眼前。
护卫正守在门外,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按住刀柄。
待看清是大少爷,那手才松了,可眉头却皱了起来——大少爷面色惨白如纸,衣裳不知在何处蹭破,膝上渗出血来,若为异物所逐。
他还来不及开口问,李念安已扑到门上,手忙脚乱地去推那扇石门。
“快进来。”
那声音发着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见护卫还站在原地,他又急急地喊,声音都变了调:
“进来!快把门关上!外面危险!”
护卫微微一怔,探头往通道里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明白大少爷在怕什么,却也不多问,只跟着跨进门去,将石门合上。
他站在门边,手按刀柄,侧耳凝神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什么也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少爷已扑到石床边了。
李念安伸手去推杨嬷嬷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嬷嬷,嬷嬷,你醒醒——”
杨嬷嬷没有动,呼吸依旧绵长安稳,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推得更用力了些,声音也越来越大:
“嬷嬷!你醒醒啊!母亲出事了!那邪物醒了!它会吃了母亲的!”
他说着,眼眶便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手却不敢停,还在推着。
护卫神色陡变,几步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石门上。
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可大少爷那副模样,不像是骗人的。
他握紧了刀柄,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站在石床边,还在推着杨嬷嬷,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嬷嬷快醒醒”。
石室之外,常乐在甬道里横冲直撞。
他的神识能将整座迷宫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路在哪儿,知道人在哪儿,知道该往哪儿走,可他的身子过不去。
每一条甬道都像一张网,将他困在里头,来来回回,只能在四岔路口打转。
他的妖力打在石壁上,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被吞了个干净。
他越转越烦,越烦越躁,那石像在半空中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折了回去。
石像飘进石室时,柳清雅还瘫在墙角,一动不动。
那张老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乌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方才那一掷,险些将她最后那点生机也摔没了。
她整个人蜷在那里,形销骨立,如枯枝委地,风过即散。
常乐悬在半空,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那村民带路,而知其下落者,唯柳清雅一人。
他倒是想直接搜魂,可这女人如今连口气都吊不住,搜魂之术一起,她必死无疑。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一股妖力从石像内涌出,将柳清雅裹住,缓缓渡入她体内。
那妖力吊着她的命,却也不再给她更多。柳清雅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她没死,但也只剩一口气了
待柳清雅神思稍复,那双浑浊的眼珠终于有了些许活气,常乐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子蛊惑之意:
“带本尊去找那村民,本尊便将寿元还你。”
他这般说,实则不过是一句空话。
柳清雅的生机早被他炼化干净,他拿什么还?
那点生机入了腹,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返还之理。
只是这女人如今还吊着一口气,若不用这个法子哄她,她未必肯乖乖带路。
常乐心里明白,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那妖力又渡了几分过去,护住她那残破的心脉。
这也是他方才没料到的。
盛怒之下,那一掷出手时,他只想着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吃点苦头,却没掂量她如今这副身子骨经不经得起。
如今她离了他这股妖力,怕是撑不过几炷香的功夫。
倒不是他心疼她,只是眼下还用得着她,若就这么死了,还得费功夫去找那村民,平添许多麻烦。
常乐心中计较已定。
这女人且先留着,能撑几日是几日。
等找到那村民,等他弄清楚这迷宫的底细,等他寻着下一个替他收集精血的人——到那时,这具枯朽的皮囊留着也是无用。
他这般想着,那石像便悬在半空,安安静静地等着柳清雅开口。
一听到“还你寿元”四字,柳清雅那浑浊的眼珠里便泛起一丝光。
她嘶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
“你……先还我。”
经过方才之事,她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妖物说翻脸便翻脸,说动手便动手,何曾把她当人看过?
他说什么,她若还信,那便是蠢到家了。
先还寿元,再谈其他。
若他真能还,那往后还有商量的余地;若不能,那便是骗她,她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替他跑这一趟。
常乐闻言,那石像便在半空中顿了顿。
他没想到,这女人到了这般田地,还敢跟他谈条件。
他心中不耐,却也知道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只冷冷道:
“先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