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安心在此歇着,莫要再劳神挣扎。
待我去主院问过安儿话,无论结果如何,定即刻回来与你分说。”
说罢,柳清雅便不再给杨嬷嬷争辩的机会,果断转身,带着随行的丫鬟仆妇,步履略显匆促地离开了房间,朝着主院方向而去。
“夫人!夫人留步!”
杨嬷嬷大急,挣扎着便要掀被下榻追赶,可方才一番情绪激动与强撑,已耗尽了那点勉强提起的精神,手脚竟是绵软无力。
翠莺与一旁的杜鹃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阻拦地按住了她。
“嬷嬷,您快躺好,莫要动了!”
杜鹃焦急地劝着。
杨嬷嬷被两人阻住去路,眼见着柳清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心中又是忧虑又是无力。
她猛地抬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刺向近在咫尺的翠莺,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一丝骤然升起的疑窦,声音低哑而急促:
“翠莺姑娘……你今日,为何执意拦我?甚至不惜以‘损伤根基’这等重话,来劝阻夫人?”
翠莺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恭谨而恳切的模样,轻声回道:
“嬷嬷莫要误会,妾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全然是为了嬷嬷您的身子骨着想。
强行施针提神,于修复中的内腑确有戕害,妾身身为医者,不敢不据实相告,岂有他意?”
这番话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然而,就在这一问一答的间隙,或许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反噬,又或许是药力悄然侵袭,一股远超之前的、排山倒海般的浓重困意,毫无预兆地猛然袭来,瞬间席卷了杨嬷嬷的整个意识。
她脑中方才闪过的一丝模糊疑影还未来得及凝聚成形,便被这无尽的黑暗睡意彻底吞没。
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努力也再难掀开半分,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她头一歪,身体软软地倒回枕上,再度沉入了那身不由己的、深不见底的昏睡之中。
室内,只剩下灯火无声跳跃,映照着杜鹃无措的脸,和翠莺悄然松了口气的、平静无波的眉眼。
见杨嬷嬷毫无征兆地骤然昏睡过去,杜鹃先是唬了一跳,面上露出惊惶之色,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探嬷嬷的鼻息。
然而,她余光瞥见身侧的翠莺神色平静如常,不见半分慌乱,仿佛眼前景象早在预料之中,自己心头那阵突突直跳的慌乱便也奇异地被安抚下去几分,稍稍定了定神。
她收回手,转向翠莺,声音里仍带着未散尽的忧虑,轻声问道:
“翠莺姑娘,嬷嬷她……这是怎的了?
方才还好好的说着话,怎地一转眼便晕厥过去?
可是身子又有何处不妥?”
翠莺闻言,神色未动,只缓步上前,动作娴熟地执起杨嬷嬷一只手腕,指尖轻搭脉息,略作沉吟,便松开了手。
她转向杜鹃,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带着医者特有的、令人信服的从容,她道:
“无妨,不必惊慌。
嬷嬷脉象虽沉缓,却平稳有力,并非晕厥,只是药力行开,上涌至灵台,故而沉睡过去罢了。
此乃疗伤过程中的正常反应,待再过几日,药力与身体更为契合,这般突如其来的嗜睡之症便会大为缓解,嬷嬷的精神头儿也能好上许多。”
“原是如此……那便好,那便好。”
杜鹃听罢,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她不再多问,连忙俯身,仔细地将杨嬷嬷略有些歪斜的睡姿扶正,又细心地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拢了拢,严严实实地盖至嬷嬷下颌处,确保不会着了凉。
见屋内暂无他事,翠莺便温声道:
“杜鹃,此处既有你悉心照看,我便先回药房了。
那边还有些药材需得整理归置。
若是嬷嬷中途转醒,或有任何不适,抑或是梦中惊悸不安,你随时差人来药房寻我便可。”
杜鹃不疑有他,恭敬应道:
“是,翠莺姑娘,奴婢记下了。
姑娘慢走。”
翠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步履轻悄地出了房门。
梅若亦步亦趋,默默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没入了廊下愈发浓重的夜色之中。
通往药房的小径幽静少人,唯有檐下灯笼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走在前头的翠莺,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略显疏淡的平静神色,仿佛方才房中种种不过是最寻常的医患应对。
然而,在她那副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心湖却已因杨嬷嬷昏睡前那句锐利的质问,而掀起了一阵隐秘却剧烈的惊涛。
“你为何执意拦我?”
老嬷嬷那双即使困倦不堪、却依旧精光隐现的眼睛,以及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疑窦,此刻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让她后脊微微发凉。
杨嬷嬷是何等人物?
在柳清雅身边经营多年,心思之缜密,嗅觉之敏锐,绝非寻常仆妇可比。
自己方才劝阻的言行,虽力求合乎医理,看似无可指摘,但落在这样一位老辣成精的人眼中,未必不会察觉出一丝刻意的痕迹。
方才若再多问一句,若嬷嬷神智再清明片刻,自己那番“全然为身体着想”的说辞,是否能继续滴水不漏?她并无十足把握。
一丝庆幸伴随着更深的警惕在她心中交织。
所幸……所幸那掺在汤药与熏香中的安神之物效力强劲,发作得及时,在嬷嬷更深疑心之前,便将她拖入了沉眠。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此事也给她敲响了警钟。
嬷嬷已然起疑,即便只是朦胧的直觉,也足以让她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看来,那令其昏睡的药方剂量与配伍,还需再作调整,既要确保其无法清醒碍事,又不能让症状显得过于突兀蹊跷,以免引来柳清雅与嬷嬷本人更深的探究。
夜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她微微加快了脚步,仿佛要尽快回到那间充斥着药草气息的、能给予她些许安全感的屋子,去仔细筹谋下一步该如何走,才能在这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继续隐藏好自己,帮助世子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