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绵的山屏之中，一座孤峰突兀而立，迥异于周遭群山。时值隆冬，百草尽折，万木萧瑟，唯独此峰上下寸草不生，不见一丝生机，唯余一股森然寒意。从山脚仰望，其峰体如刀削斧劈，近乎垂直地直插云霄，仿佛随时会倾塌而下。

　　山壁由冷峻的黑色岩石构成，表面粗糙且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一道道裂痕犹如狰狞的伤疤。岩石的缝隙中，稀疏立着几株枯瘦的树木，这些树木早已枯死，它们扭曲的枝干好似定格于灾劫殒命前的痛苦挣扎。

　　缭绕的云雾常年盘踞在山腰，如幽灵般飘忽不定，时而将山峰的上半部分隐匿得严严实实，时而又诡谲地散开，露出若隐若现的山巅，仿佛在故意捉弄敢于窥探山貌的人。雾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每每吸入鼻腔的时候，都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沿着崎岖的山坡艰难攀爬，脚下的石块松动不稳，每踏出一步都伴随着滚落山谷的危险。耳边不时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犹如鬼魅的哭嚎，在山谷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越往高处走，气温越低，寒意刺骨，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

　　“呼呼…不能停下…”李璋剧烈喘息着，每一口呼吸都吐出阵阵白气，即便胸痛欲裂，嘴里也还是不断念叨着，也不知是对身后之人的规劝，还是在对自己的勉励。

　　“明明下面有条地缝不走，非要攀爬这险峰，”相比之下，阿壮也仅仅是喘息的程度没有那么严重而已，就算靠近愈发寒冷的山顶，汗水也早已浸透皮袄。

　　“你懂…什么…”李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结果却因为过于疲惫而脚下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上，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喂！”阿壮见李璋险些自山坡上滚落下去，不由一惊，但见到他最终在山坡上趴稳之后，便吐了一口气道，“找个平稳的地方歇一歇吧。”

　　“不…不行…”李璋费力弯曲已有一些麻木的手指，抓着稳固的岩石挣扎地爬了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你这样连下山都站不稳，”阿壮知道自己拗不过李璋，便也只是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最后两人终是登上了稍微平缓的山顶，但李璋也终是撑不住了，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这不还是得休息，”阿壮无奈地看着地上喘着粗气的李璋，遂走到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又将水囊解下递给了李璋，“我们费劲爬这山是为了什么？”

　　“机…缘…”李璋接过水囊就大口喝起水来。

　　“机缘？又是不明不白的东西……”阿壮从小到大一直都听不懂李璋说的这些话，虽然村子穷困潦倒，可是李家人就是李家人，他们一族自小接受的教育就与其他村人不能相比，两方好似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中一样。更何况，即便在李家人之中，李璋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他是唯一可以随意离开村子的人，这是李家人乃至李婆婆都不能办到的事情。

　　“你有所不知，此地曾葬了一位得道的仙祖，欲图借此地灵气尸解成仙，”李璋痛饮一番后，用袖子抹去嘴角漏出来的水迹。

　　“这哪里像是成仙之地？”阿壮望向周遭阴森的景象，觉得所谓阴曹地府便应是如此，遂不禁想起在神沟中发生的事情。那时候为了与不知哪里来的道士对抗，李家人纷纷撕去身上的血肉皮囊化作一个个恶鬼，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芹儿也露出了鬼相。想到这里，阿壮只觉脊背发寒，不住地打起了冷战。

　　“要不是后来被那临烟九子劈开山峰，破了吸纳灵气的阵法，或许早已铸就仙骨，”李璋并未察觉阿壮的神色变化，还在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出山中过往。

　　“那你还来寻求什么机缘？”阿壮五味杂陈地抬眼望去，眼前的李璋也是李家当中的一员，也许在他那略带病容的消瘦面相之下也是一张可怖的鬼脸。

　　“这山峰被破开之后，原本汇聚灵气的法阵，不知为何数年后开始汇聚阴煞之气，还在这山体之中循环往复，这山上生灵凋零就是因为煞气过重，或许是当年那位仙祖尸身尚存，”李璋闻言转而看向阿壮，虽然脸上满是疲倦之色，可眼底却是透出了几分炽热的光芒。

　　“那他就不怕那个什么九子再回来吗？”阿壮双手抱臂警惕地看向周围扭曲怪异的景象，好像生怕下一刻会有什么鬼怪窜出来一样。

　　“哼！他们就算知道，也没有命来了，南朝迂腐的玄门世家和昏聩的朝廷早已将临烟九子逼上绝路，如今已经没有人来理会这山中聚起的阴煞之气了，”李璋冷笑道。

　　“你寻找这阴煞之气做什么？”阿壮似乎意识到了李璋所求为何。

　　“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我族先祖就是凭借这阴煞之气才得以现身，一族之人也才有机会向那山上的贼寇复仇。谁料那些窃贼竟然先下杀手，先祖之前受了不小的创伤，这山中的阴煞之气或许能够助先祖恢复，”李璋站起身来说道。

　　“既然阴煞之气是在山体里，从下面的地缝探进去不是更方便？”阿壮还是不理解为何两人要费力攀爬到山顶上来。

　　“这山体内的阴煞之气过重，若是正面撞上了，我尚且还有先祖相护，而你……”李璋望了阿壮一眼，就迅速转过身去看向地缝的方向，“或许会毙命当场……”

　　阿壮闻言则陷入了沉默，说实话，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意李家人到底是人是鬼。虽说当时看到芹儿露出些许鬼相的时候，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阿壮也记得往日里的李家人除却会多占一些村中作物外，也没有太过苛待村人，而像是年龄相仿的芹儿和李璋也都待自己不错，反倒是那些衣着光鲜的道士忽然闯进来不问缘由地将村人屠戮殆尽。

　　“复仇…吗…”阿壮有时也会想，若是当时早就知道李家人血肉之下藏有鬼相，自己还会撇下芹儿独自逃命吗？自己会不会用手中的猎弓与李家人一同对抗那些道士，哪怕最终落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不错，此仇此怨，定要让那些山上的贼人血债血偿！”李璋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知是否在回应李璋的话语，山巅之上忽然阴风大作，透骨寒意席卷全身。

　　“不妙！”阿壮腾的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猎户敏锐的本能不断警醒着，此刻他的生命正受到了急迫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