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柳氏……”
望着渐入云气之中的山路,程大人心底生出几分迷茫。
此前,于金殿之上奏请疏浚河道一事被回绝后,程大人仍然不肯轻易放弃,于是便在朝中寻访同样心系百姓的官员。可如今朝中北伐的声音已是盖过其他议题,圣上的心思也全都放在了战事上,于作战不利的事宜一概不予考虑,即便有心者也不敢此时触碰圣上逆鳞与程大人一同再奏修缮水利的事。
正当程大人自认有愧于受苦黎元的时候,便遇见了当今湘西江氏的家主江巧眉。对此偶遇,程大人深感意外,毕竟他不久前方从楼上望见这位江氏家主乘坐一顶华美的轿子随禁军伤兵一并入城,不料她竟然回转到那茶楼之中。望着江巧眉美艳动人的容颜,自认已经暮年的程大人竟也觉得有所心动,遂暗生惭愧。
“轿子华丽一点,也好遮掩前线战事惨烈。不然让百姓们老是盯着禁军残兵败将观看,总会影响坊间言论的,”江巧眉似乎是听出程大人言语间对此有所微词,便悠悠道。
虽曾在临安有过一面之缘,但程大人并不了解这位江氏家主,如今听罢这一语,程大人便觉得眼前这位美艳动人的女子甚至还心思细腻,遂当即重新开宴,邀其畅谈一番。本以为此番邀约太过唐突,不料江巧眉却是欣然同意,这令程大人十分欣喜。
二人对坐,先是论及北境战事,程大人直言不讳地道出对北伐过于轻率的忧心,以及玄门世家不应深陷战事而忽视九州各地祟乱的想法,而江巧眉则点出朝廷并不清楚玄门世家压制九州祟乱的作用,也不应将玄门世家拖入两国纷争之中,道法之威不会助任何一方取得胜果,只会徒增战事烈度,甚至波及九州百姓,如今两国再度陷入僵持的局势便是证明。
听过江巧眉见解,程大人甚是感慨,眼前的这位江氏家主不像怀公口中的那般不堪,反而是心系百姓、才略惊人,若非是女儿身,定能成为国之栋梁。若非听闻过江巧眉曾心有所许,程大人估计当时自己就会动了给儿子说媒提亲的念头。
而在得知程大人上奏朝廷请求兴修水利未果后,江巧眉则提点疏浚河道一事,不必非要依靠朝廷,反而可以寻求玄门世家的帮助,最后还向他推荐了姑苏柳氏。
对此,程大人最初是十分疑惑的,在他的印象之中玄门世家向来一心制退九州邪祟,又如何能协助修缮水利一事,但念及江巧眉在席间的言谈见解,程大人心底又觉得应当一试,遂在辞别江巧眉之后,就连夜启程,赶赴姑苏。
然而到了姑苏之后,程大人便遇见了一个未曾设想过的难题,那就是姑苏柳氏的宗府坐落于常年为云气笼罩的深山之中,若无门中弟子引领而贸然入山,不仅难以寻见姑苏柳氏,甚至还会迷失其中,很是危险。无奈之下,程大人只得听从山脚下的客栈老板之言,暂且住下,等候姑苏柳氏弟子下山。
这一日,程大人也来到山道前等候,望着厚重的云气兀自惆怅,接连数天的等候让他心中的疑惑和迷茫与日俱增。就在程大人有些后悔草率听从江巧眉的建议时,却见山道之上云气翻涌,少时,一名青年怀抱木琴穿云而出。
等候多时的程大人立刻起身望去,但见那青年一袭淡雅的青色长袍,正是姑苏柳氏道服,程大人不由心中遂快步走上山道。
“青泉师兄,你就不能再将云雾驱远一些吗?”淡薄的云气之中,武秋彤的声音传来。
“都说了此身不善这般道法,武师妹还非要带着苏弟弟下山,”柳青泉抱着木琴无奈地说道。
“合香,咱们慢一点哦,看清脚下,”武秋彤则是先转去嘱咐身后的小男孩。
“唔,师姐放心,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苏合香低着头认真盯着脚下的石阶,只不过因为身高的缘故,有些石阶于他而言还是太高太陡了,每到这时都只能让武秋彤将他抱下来。
“苏师弟平日里那么乖,难得能有下山的机会,当然要带他出来玩玩啦,”武秋彤这才转来对柳青泉说道。
“那也可以等师兄师姐们回来的,”柳青泉不以为然道,“再说,苏弟弟还没有通过外门弟子的考验吧?”
“我以后一定会拜入孤馆门下的,”苏合香当即提高声音认真地说道。
“你看,”武秋彤悠悠道。
“好好好,听到了,”柳青泉无奈地说道。
“不是,青泉师兄,你看,前面是有位老人要上山吗?”武秋彤透过淡淡的云气伸手指向山下。
“啊?是谁敢贸然上山啊?”柳青泉这才留意到山道下方的程大人。
在程大人道明来意之后,柳青泉当即同意为其领路,而对于还未下山就要折返回孤馆,武秋彤和苏合香虽有几分遗憾,但也没有任何异议。
在返程的时候,柳青泉也努力唤来更胜的风力,将四人周围厚重的云气驱散得更远一些。不过,就算是视野清晰开阔了,这一程对于程大人而言也不轻松,苏合香走累了还可以让武秋彤和柳青泉轮流背着,程大人要是累的跟不上了的话就只能停下来歇息一番了。
踏上山道的时候明明还是清晨,等抵达孤馆的时候就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所幸是武秋彤带着火石,柳青泉为四人制作了临时的火把,不然山林中的云雾难透阳光,四周早已漆黑一片。
“程大人同武师妹可暂且缓行,此身先去与师尊通报,”柳青泉说罢便唤来风力,抱着木琴乘风而去。
“诶呀,真是道法神奇呀,”程大人看着柳青泉的身影没入云气之中不由感慨,但下一刻便觉四周异常安静,环视一番后,虽有云气遮挡,但也不难看出孤馆之中渺无人迹,遂不由问道,“贵宗门中一向这般清净吗?”
“程大人,近来师兄师姐都前去北方制退害人的异兽了,书院里的学子也多因战事的缘故告退回乡或是被家中接走,眼下留在孤馆里的多是因祟乱而无依无靠的孤儿。不过嘛,以前孤馆里还是很热闹的,”武秋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起来。
“原来是这样……”程大人心中不免再度忧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