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街上灯火散去,出来闲逛的人也逐渐变少。
四方楼的某房间内。
杨安蓝放下手中的一堆玩意,揉了揉酸软的肩膀。
梳着麻花辫的婢女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轻声说:“小姐,我去找店家要了点热水,来泡泡脚吧,您跟着谢小姐逛了一天了。”
“嗯,你跟着我走了一天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
琳心摇摇头,将杨安蓝的脚放进盆里后又起身给她捏肩:“我不累,倒是您一直闷闷不乐的,方才在渝香记里吃饭也没吃几口……小姐,您还是在担心府里的夫人吗?”
杨安蓝叹了口气,揉着手中的绣帕:“如今我来长玉城,府上就只剩母亲一人面对那些财狼虎豹,我怎能不担心。
母亲身体弱,我又不在她身边护着,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可恨父亲为了逼她嫁人联姻,不愿放过母亲,而那个女人为了争风吃醋,又事事为难母亲。
父亲本就偏爱那个女人,前几月她的女儿又入了妙生阁,若她这次不能进入恒华派内门,恐怕府里就再也没有她和母亲的容身之所了!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她成为恒华派亲传弟子,将母亲带离杨府那个狼窝。
可恒华派又岂是那么好进的,连资质也只要四灵根以上的,加之此次恒华派收徒测试改革,测试内容全然保密,以往做的针对训练全然无用。
“小姐,老爷应该不会那么……”琳心对府上的那位老爷还抱有希望。
“在我们离开府上时你也听到他说的了,尽管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狠,但事实摆在我眼前让我不得不信。”杨安蓝愤恨道,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揉烂。
琳心只得安慰,“小姐放宽心,您为这次的收徒测试准备了许多,一定可以的。”
可是努力不一定会有收获,否则世上的修士都飞升成神了。
杨安蓝深知这一道理,却不愿亲近之人过于担忧自己,于是扯出一抹笑容说:“时候不早了,你下去休息吧。”
夜静无声,躺在床上的杨安蓝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父亲的话。
“若你这次不能进内门,那就不要再违抗我的命令拒绝王家的提亲……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她翻了个身,心思烦乱,索性起身披上外衣,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书籍来看。
她一定要进入内门好好修习术法,不能让那些人得意太久!
屋顶传来轻微声响,她捏紧书卷,盯着上面却不见任何动静。
“许是哪家的猫吧。”她呼出一口气,将视线重新移到书上。
又是一个艳阳天,长玉城逐渐到了最热的时候。
在一众清雅质朴的店面中,唯有流沙金阁金碧辉煌。
作为天元大陆最会做生意的商店,流沙金阁以皇城朝歌为总部,在各大城市开设分店。
长玉城作为长玉山脉最大的城市,自然也设有分店。
而恒华派作为长玉城附近最大的宗门,如今又是三年一次的收徒测试,流沙金阁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这不,在距离收徒测试还有半月的时候,流沙金阁的人便已经收集了各方参加收徒测试的选手资料,然后根据参选之人的天赋、家世、性格等方面来进行排名,写在书卷上销售给众人。
“客人,您要的人物名册。”
宋悯接过店员递来的书卷,从流沙金阁里出来。
这卷人物名册在长玉城十分畅销。
参选之人买是为了更加了解自己的竞争对手。
普通人买是为了看个热闹,或者根据上面的信息押注谁是能成为恒华派的亲传弟子。
而她买则是为了准确地选择能带她进恒华派的人。
这个人,必须符合恒华派的收徒要求,有野心、有欲望。
书卷上记录了一百名流沙金阁认为有潜力的参选之人,家世天赋性格以及外貌都有详细描述,甚至有些还写上了那人做过的比较出名的事迹。
难怪只这一卷就要一个灵石,确实很详细。
想到荷包里的灵石,只能勉强再撑一个月。
自一年前从那个鬼地方出来,她在长玉山脉迷失了半年,一边修炼一边捕猎妖兽,靠着谨小慎微的性子才没葬身妖腹。
出来后便第一时间将半年内在林中的所得换做一百灵石,然后又是赶路又是租房,还要四处打探消息,如今身上只剩下六块灵石。
不过她目前用不到什么东西,赚灵石的事不急。
她仔细看着书上选手的信息,有些能对应上这几天在街上看到的少年,有些则很陌生。
“杨安蓝,新水城杨家大小姐,火土金三灵根……”宋悯看着纸上的人物低喃,两天前的记忆缓缓浮现。
“啊!你做什么!”少女的尖叫响彻整条大街。
人群聚集的中心,是两个身体单薄的少女和将两人围堵在中心的粉面公子和护卫。
其中的双辫少女缩在朴素少女怀中瑟瑟发抖,而朴素少女则面色铁青,怒目而视。
“王少爷,你究竟要做什么!”杨安蓝握紧拳头,怕控制不住自己一拳揍上去。
为首的公子穿着浮夸,油头粉面,正是父亲为她选定的联姻对象。
而杨安蓝与王少爷的孽缘却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那时她随母亲前往王府做客,被他一眼相中,从此对她纠缠不休,甚至故意传出谣言,两人早已私相授受。
而王家在新水城如日中天,父亲为了促成这桩姻缘,也从不反驳。
而她的声音,早已被他们的私心淹没。
如今好不容易离开新水城,没想到他竟然也跟了过来!
“你是我未婚妻,我要保护你啊。”面前之人理所当然道:“你第一次来长玉城,人生地不熟的,我保护你不好吗?”
一听两人是未婚夫妻,原本想要帮忙的路人也犹豫了。
杨安蓝嘴角抽动,极力平复心中的怒火,高声道:“王少爷,请你自重,王杨两家从未交换过信物,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此外,请你旁边的护卫向我的侍女道歉。”
“信物?早就交换了啊。”王公子从怀里拿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玉佩,一眼便知是女儿家的物品。
杨安蓝瞪大眼睛,这是她儿时经常佩戴的玉佩,怎么会在他这!
“前几日我的母亲便亲自去了杨府,和杨伯父交换了信物,你不知道吗?”
竟然是父亲!
说好了若她成为恒华派内门弟子便不逼她,他竟然出尔反尔!
杨安蓝再也控制不住表情,伸手欲夺,却被他的护卫拦下。
护卫腰侧的刀柄打在手背上,她顿时疼的冷汗直流,却也是这钻心地疼痛让她清醒:继续纠缠没有意义,反而会坐实他们未婚夫妻的事,唯有成为恒华派内门弟子,唯有实力能逼退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轻笑道:“随便一枚玉佩就说是信物,谁知道是从哪的来的或仿造的。”
她看向周围,落落大方道:“各位乡亲,我和这人素有旧怨,往常便惯会用手段污我清白。今日他在大街上口出狂言,我是习惯了,却引得街道拥堵,误了乡亲时间,小女子在这向大家赔个不是。”
“但我欲要参加恒华派的收徒测试,时间宝贵,他却仗着人多势众纠缠不休,还望各位乡亲相助,让我离开,也让闹事作结,以免引起骚乱。”
人群中不乏有同样参加收徒测试的少年,虽然不知两人具体有何恩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杨安蓝厌恶对方。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欺负两个弱女子本就令人不齿,如今知道她同样要参加收徒测试,未来说不定还是同门,心中的同情顿时转为同仇敌忾,虎视眈眈地盯着王公子等人。
其中不乏有人出声道:“姑娘放心离开,有我们在,这些人不敢阻拦!”
王公子顿时脸黑,瞪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却不知他这一举动更激起了年轻气盛的少年们的逆反心理。
“杨安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你如何反驳,事实就是事实,不论你是杨府大小姐还是恒华派弟子,未来都只会是我的妻子!”
杨安蓝脚步一顿,回头看着王公子洋洋得意的嘴脸,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她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她抿紧嘴唇,琳心握紧她的手担忧,面露忧虑。
“什么老掉牙的说辞!”僵持之际,一个清越的男声穿过人群。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雪清锦袍的俊朗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手中的折扇一面写着天下第一,一面画着万马奔腾图。
“你是何人!”
徐寇之眉尾微挑,漫不经心道:“偏偏问了个最无足挂齿的问题。既然你诚心发问,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我乃洛原徐氏子弟,徐寇之。”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洛原徐氏,那可是七大世家之一,哪怕是最偏远的旁支,也不是他们普通人能轻易招惹的。
“当然,重要的不是我是什么身份,而是你身为修道之人,本应超然物外,却张口闭口皆是婚约俗礼,想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迫另一位即将踏入修仙界的人顺从。此等行径,恕我身为同道,难以认同。”徐寇之回头对杨安蓝道:“你且安心离开,有我在,看谁敢阻拦?”
徐寇之的出现无异于天降神兵,杨安蓝哑着声道:“多谢公子……不,多谢道友解围。”
她拉着琳心匆匆离开。
王公子不甘心,却被徐寇之等人拦住。
“小姐,小姐……”琳心在身后喊她。
杨安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到了无人的巷子。
她力竭瘫软在地上,眼泪不知何时掉到了手背上,白皙的手背已经青紫,让她想起了王公子洋洋得意的笑容和最后看向她时势在必得的眼神。
尽管当时一口否决那枚玉佩不是她的,可她却骗不了自己。
那是她儿时的心爱之物,虽然如今不再佩戴,却也放在母亲那好生保管,如今却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几乎可以预想他们是如何强硬的闯进母亲的院子,翻箱倒柜找到它,而母亲又是如何哀求,甚至为此受辱受苦!
“杨成珍!杨成珍!”
她第一次愤恨地喊出父亲的名讳,可越愤恨,她便越感到无力,她无力反抗父亲,也无力救母亲。
她该怎么办……
“小姐,您别这样,总会有办法的。”琳心紧抱着安慰她,“只要入了恒华派内门,老爷就不敢逼你,也不敢动夫人。”
恒华派内门?
如今他迫不及待与王家结亲,就算她成为内门弟子,恐怕也逃不了他的掌控,唯有一个办法,为自己找一个更强大的靠山。
而目前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成为恒华派的亲传弟子,或者加入比王家权势更大的家族。
徐寇之……
杨安蓝掩下眼中的晦涩,起身道:“我没事,你放心,我是不会这么轻易投降的。”
“对了,方才那个护卫伤了你,可感觉哪里不适?”
琳心摇头,“小姐放心,我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那就好。我们先回客栈吧。对了,方才那个徐公子为我们解围,我想找到他当面道谢。”
“小姐放心,我这几天去打听打听。”说起徐寇之,琳心不由嘀咕道:“同样都是世家公子,为何区别这么大……”
当时宋悯同样在场,只不过是在旁边的茶楼二层,她将杨安蓝与王公子的冲突看的分明,也清楚的看到了她临走时的目光。
那道目光瞬间刺进了她的内心,让她的血液沸腾起来。
那是被逼到极致的决绝,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坚定。
尽管心里的声音叫嚣着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但宋悯没有立刻行动,她还要确定此人的天赋,并对她的生平背景做一番调查。
三灵根,不上不下,若运作得好,可以成为内门弟子甚至亲传弟子,失误了也可能无法通过测试。
似乎是一个完美的交易对象。
宋悯抓起帷帽,她要去一趟新水城。
“小姐,谢小姐刚才过来找您,想邀您一起去明湖游船。”琳心在门外说。
房间里,杨安蓝拿着手上的书不动如山:“知道了,你帮我去给若儿说一声,我这几天就不出去了,等收徒测试结束后再陪她。”
“是。”
“仙者,三元汇聚,凝天地之炁,感万物之始……“杨安蓝盯着书上的字小声诵读。
可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尽管杨安蓝努力对抗睡衣,也只觉眼皮越来越疲惫,就在即将合眼的一瞬,她一瞬间惊醒,连忙喝了杯茶:“不行不行,不能睡,还有几天收徒测试就开始了,我不能睡。”
“你的状态这么差,怕是进不了内门了。”
“谁!”杨安蓝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看向身后,却不见任何人。
正在她感到疑惑恐惧时,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她下意识转身,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身后。
在杨安蓝惊叫前,宋悯抢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嘴巴。
“别怕。”
一身黑衣、带着帏帽的宋悯状若无人地走近给自己倒了杯茶。
听到是个女人的声音,杨安蓝松了口气,随即心脏又提了起来,警惕地盯着这个怪人。
“抱歉,吓到你了吗。”
虽是道歉,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
杨安蓝退后两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想要做什么?”
宋悯看杨安蓝全身紧绷,抢下她手里卷成筒的书笑了笑:“一个普通人,窗户没关从那进来的,想和你做个交易。别那么紧张,我对你没威胁,相反,我是来帮你地。”
杨安蓝冷声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还有,我这里不欢迎不请自来以及装神弄鬼的人,请你出去!”
“是吗,若是我有办法让你进入恒华派内门甚至是成为那些长老的亲传弟子呢?”
杨安蓝愣了愣,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声音微冷:“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恒华派虽然比不上六大门派,但一个宗门的亲传弟子总是值钱的,不是吗?这样,你的父亲就不会轻易得罪你了。”
杨安蓝瞳孔一缩,瞬间捏紧了拳头:“你调查我!”
宋悯躺在椅子上吃茶,看向她道:“我说了,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那么在交易之前将交易对象调查清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杨安蓝的眼神变幻莫测,宋悯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贸然进来似乎、好像有点不礼貌,但是她也没精力去设计什么新的偶遇方式了。
为了进入恒华派,她已经许久没休息了,最近几日更是没合眼过,要不是有灵气在撑着,她早就猝死街头了。
“交易?可是我不喜欢和藏头露尾的人交易。”
杨安蓝说完便看宋悯起来,忍不住退后一步,同时心里暗恼,自己太冲动,说话太难听,引得她不满。
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房间的人,肯定有大把手段对付自己,要是她生气了,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我……”
宋悯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又把柱子上的帘幕拉开,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杨安蓝不明所以:“你……”
“我叫宋悯。”宋悯将帏帽取下,一张白得像死了三天的苍白脸出现在杨安蓝眼前。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杨安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