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捷心绪起伏,久久未能平静,在他看来,燕禄和秦瑄在他面前这种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做法,分明是在戏耍于他,此时他若发作,更显得他不识时务,咄咄逼人,可若是任凭他们戏耍,忍气吞声,也太过憋屈。
弥贺觑了闻捷一眼,道:“念在你身怀疯症,言行恐不能自控,非是存心中伤诽谤,就褫夺你代巡卫长一职,到代洲义将军底下去历练吧。”
秦瑄这个苦主都没有自恃架子,还反过来替闻捷求情,这个面子,他还是要给的,降职,算是小惩大诫,也是给涂坤克一个警告。
涂坤克对秦瑄的有意针对,他不是看不出来。
闻捷不由得恍神,到现在,他还难以置信,怎么短短的工夫,他就落了个降职的下场?
无从追究,无从分说。
圈套,这一定是圈套。
他转而怒视着刚才刻意接近他的燕禄,所谓的“失心疯”,多半和他脱不了干系。
“你,是你……”
燕禄眯眼,假装不解,指着自己,一脸无辜:“代……哦不,现在怕是不能再这么称呼了。你该不会想说,你的疯症与我有关吧?”
“弥贺统领莫怪,许是降职,对他打击太大。”
一连串的绵里藏针,暗中挖苦,闻捷不是听不懂言外之意的人,终是忍无可忍:“哪里来的疯症,还不是你在背后搞鬼!说,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还有,御鼎里什么也没有,你和秦瑄后面究竟还想干什么!”
他朝向众将领:“弥贺统领,诸位,务必警醒着些,千万别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所谓疯症来得蹊跷,十有八九就是他在背后操纵。告知我秦瑄是真凶的是他,说要所有人同归于尽的人也是他,千真万确,我绝无半句虚言!冲撞御鼎是我之失,但我也是担心大家的安危啊!”
席淳和代洲义本想说点什么,但还是作罢。
博朗似有踌躇,手扶着腰间佩剑,来回走了几步。
医师辽因上前,为闻捷搭脉,确有暴走的趋势,但观他周身,都未发现任何可疑物什,暂看不出致狂的缘由,只得冲弥贺统领摇了摇头。
弥贺不满地打量了一眼闻捷,只当他那没有来由的疯症又发作了。
“弥贺统领已原谅了你的无心之失,就收敛些,莫再散布不实言论引得人心惶惶了吧。”见大家的脸上写满不安,燕禄出言道。
秦瑄这次没有言语,但闻捷却像是早有预见,他自觉已经洞悉燕、秦二人打的是什么算盘,这次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有联手先发制人的机会。
赶在秦瑄意欲开口前,闻捷竭力高喊道:“谋害主帅的凶手就在眼前,你们竟能无动于衷!燕禄为何将一切泄露我确实不知,但我能笃定的是他们定有后手。想想,过去这么久了,线索总是零星出现,最后又不了了之,始终锁定不了嫌犯,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凶手在明处躲藏,得以提前了解我们的动向,然后伺机隐匿吗?这个人身世不凡,位高权重,在军中素有威望,因其深得主帅器重,不曾引人怀疑,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有一丁点的野心,都足以将我们吞噬殆尽,叫人防不胜防!”
他继而发出一声声叩问:“这个人的忠心,你们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见席淳和代洲义的面上出现犹疑,闻捷索性点明:“是谁对主帅的喜好了如指掌,是谁极尽谄媚献上炙羊肉,又是谁先众人一步到达现场,拥有提前布局的时间……秦副将,秦瑄,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淡泊名利,甘于久居人下的武将吗?你们都看不出来,主帅对他是表面笼络,暗中打压吗?不然为何燕禄和秦瑄出生入死,到如今都还只是一个参领!”
“够了,不知所谓,真是说得越发过分!相信主帅在天有灵,也由不得你在此胡乱指摘,信口污蔑!”弥贺屏息听他说完这一通,全念在他受疯症所控,心绪有异,不与他计较,谁知他不分轻重,说到后来越发僭越,终是忍不住出来打断。
闻捷却只一略微停顿,深吸一口气,随后兀自说了下去:“想来,是我错了……其实,你们并非不知,只不过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没有一个人关心主帅的死活,调查只是例行过场,你们私心里都惦记着这个位置。莫不是,你……”
他依次环视弥贺和其余几名将领,除燕禄、秦瑄和涂坤克以外。
“你们,早已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抑或是,秦瑄许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能够在主帅大帐内,心安理得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博朗气得两颊发红,怒目圆睁,握着腰间剑的右手越攥越紧,隐约有青筋毕现。
他一向不是个温吞性子,好相与的人,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敢往他身上泼脏水,还如此猖狂。
他咬牙厉声道:“岂有此理,岂能以你一人之心揣度千万人之心!我真的不知你是真的得了失心疯,还是借着疯劲在这胡言乱语,搬弄是非!放在过去,我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要不是你攀上了涂校尉,代巡卫长的职分能到你头上?不知谨守本分就罢了,主帅一去,又出来跳脚?吃相未必也太难看了吧。”
他也顾不得许多,看了一眼其余几位将领,放声说:“我们是怎样的心思,你说了不算,可你张口闭口秦瑄和燕禄,谁人不知你背后之人是谁,你又是在替谁做事?怎么,狐假虎威的气势保不住了,就想着自己出来发号施令了?”
“是你意欲何为,众人看得真切,不说破只因顾惜袍泽之义。还望你牢记,军营是备战御敌的地方,不是你用来玩弄权术,将众人当傻子哄骗的地方。”
此话一出,代洲义和席淳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博朗率性直言,百无禁忌,说的全是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只是这话说出来,势必是要得罪人了,众人好不容易维持的和谐局面恐怕免不了要被打破了。
涂坤克当然也听出,博朗话里行间无一句提到他,但弯来绕去都是在点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