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后这句不算致命的评价，和将军刚才提到的一样，尹从睿一直没能领会。

　　便是因为“天真”这个词在他的潜意识里，和副将绝对是格格不入的，与他很不相配，副将可以沉着，可以机敏，可以缜密，就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城府欠缺的人。

　　要论设计与布局，他一定是那个站在高处的，洞悉全局，并能在关键时使出谋略手段的人。

　　将军和卢队说出这个评价时的态度也很奇怪，似乎不为批驳，还带着点莫名的欣赏，但这分明是缺点，若非是这样的“天真固执”，涂坤克哪有余地醒过神来。

　　尹从睿悄悄问朱冀：“你说，天真和固执是好词吗？将军和卢队这么说，究竟是夸是贬？”

　　朱冀说得客观：“又爱又恨吧。这种天真固执吧，有时能成事，且这种特质，于这世道更显得难能可贵，放在如此身世的副将上亦是。只不过，有时它也会使人盲目，自困自扰。”

　　尹从睿想了想，笃定道：“自困自扰？副将？他不会的。”

　　朱冀笑笑，没继续往下说。

　　“将军，你只说与燕参领听过的那个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何翊云在一边早就憋不住了，他一点也不关心副将是真天真，还是假固执，他更好奇将军冲闻代巡卫长下手的原因。

　　“为什么偏偏是代巡卫长？燕参领对这个人，应该算不上了解吧？将军就不怕，不能一举得手？”

　　“竹筒香是能惑乱心智，诱人疯狂，但有个缺点，时间太短，要利用这么短的时间激怒一个人，这个人需得是个沉不住气的。”

　　沈亭修逐个分析：“如果不曾嫁祸过涂坤克，他是最合适的，现在却是不行，他已有了防备。再者，拓钦，看似聪明，为了活命实是个墙头草，擅于隐忍，知道的多反而对我们不利，如果他出卖我们……所以不能赌。”

　　最后，他作了个排除法：“只剩闻捷，和涂坤克同属一边，却总想着引人注意，他最沉不住气。”

　　“那将军又是怎么教燕参领去激怒的呢？”何翊云迫不及待地问。

　　沈亭修扶额：“用说的。”

　　“至于怎么说的，闻代巡卫长刚才都已经说出来了。看来，他深信不疑。”

　　何翊云一回想，咂舌道：“也太……太冒险了吧。要是代巡卫长没有尽信，当即就找人和燕参领对峙，这个计划不就……”

　　沈亭修看了一眼卢云琛，而后说：“所以，还多亏了竹筒香。还有就是……他太惜命了。这样的人，一旦濒临绝境，很难保持清醒。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让燕参领把谎扯得再大一些，真假参半地把消息透露出去的原因。”

　　这时，何翊云和尹从睿都想到了卢队此前说的“造势”和“请东风”。

　　要想东风来，还得问问东风想要什么，也就是说，要想造势，必须找准对手痛点，即对方当前最迫切的需求。

　　这个需求，毋庸置疑，就是找出主帅遇害的元凶。

　　对涂坤克而言，他最想要的不过是找到能将秦瑄绳之以法的有利罪证。

　　找物证漫无边际，如果能有人出来指证，他求之不得。

　　闻代巡卫长受涂坤克一手提拔，由他在涂坤克耳边扇风，最合适不过，只是涂坤克经过此前被构陷，险些被撤职，已有了警觉，想激怒他怕是不会那么轻易，相比起来，受他一手提拔，对他唯命是从，也一心想借他狐假虎威的闻捷，若作为请君入瓮布局中的一环，显然更好掌控。

　　纵使泄露出去的消息被怀疑，但有了竹筒香的干扰，以闻捷的心性，可说不堪一击。

　　这股东风，不就手到擒来了？

　　至于将军说的要往其间掺一些水分，也就是不能和盘托出，要将消息真假参半地透露给闻捷，使其无从分辨，最好严重性逐渐递增，以至达到能成功将其激怒的顶峰。

　　那方御鼎里并没有会让众人同归于尽的毒雾，但闻捷不确定，他也不敢赌，为了活下去，他必不会眼睁睁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而一旦他疑心过甚，出手毁损御鼎，成为他人眼中的“失心疯”，便已不自觉地入瓮待烹。

　　等到风势够足，也就是将军说的，需他们出面，为这股东风再添上一把火的时候。

　　将军精密布局，造势请风来，在等的风势想必是……

　　尹从睿的头脑不灵光，先前看了一出闹剧，却也只当闻代巡卫长急中生乱，口不择言，直到和将军的计策一联系，才悟出个大概。

　　闻代巡卫长失常，也就是拜将军给燕参领的竹筒香所赐，才会在慌乱下不顾身份，越级随意攀咬身份并不一般的秦副将，弥贺统领权衡下不敢妄断，这时秦副将再站出来，配合燕参领演上一出红白双簧，落一个贤良仁德的名声，顺便还能将自己从案件中摘个干净。

　　闻代巡卫长吃了个闷亏，必不甘受辱，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沈亭修这时才将整个计划交代出来：“有人苦寻线索不得，我们便找人将幕后元凶奉上，但光是这样远远不够，这样一方面不足以达到激怒的目的，如果对方转而将消息泄露，我们可能反陷入被动。因而……”

　　尹从睿一语击中要害：“要往里面兑水？也就是掺杂水分？”

　　沈亭修点头，接着说：“对了。须得曝出一个惊天大秘密，才能让对方措手不及，乱中出错。如此，这个沉不住气的爪牙才算没白选。”

　　“凶手是真，凶手后续的谋划却是子虚乌有，对于无从分辨且又惜命的人来说，要相信会选择都相信，要存疑便悉数存疑。”何翊云也渐渐明白过来：“所以，对于代巡卫长的指控，副将表面说和实则是以柔克刚，在弥贺统领面前展现了格局，最重要的，是洗清了自己。”

　　沈亭修起了一些笑意：“是啊，有谁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荒唐话呢？我们送上的从来不是对方想要的凶手，而是一个烟雾弹。不这样，焉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冀看向闻代巡卫长和燕参领所处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说：“看来，风云涌动，风势要大了。”